第3章 觉醒
作品:《 天昌》三当家连人带斧横飞出去,撞穿一堵土墙,被埋在坍塌的土坯里,咳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要爬起,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
“你们绑过多少女人。”
三当家嘴唇哆嗦:“多、多得记不清……”
“那些女人去哪了。”
三当家不答。他往后缩,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
男人不再问了。
刀落,头断。
大当家终于动了。
化气境九重的实力,在这福星照县也是屈指可数。他从腰间拔出那口追随三十年的厚背鬼头刀,刀锋破空时隐隐有风雷之声。
他斩向男人的后颈。
男人没有回头。
反手一刀。
两刀相撞,大当家的厚背鬼头刀断成两截。第一截飞出去钉进三丈外的木柱,第二截连着刀柄落在他自己脚边。
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男人又一刀。
大当家的人头飞起三尺,落地时滚了两滚,正停在二当家那枚羊脂玉佩旁。那双眼还睁着,里头是至死未能理解的茫然。
男人收刀。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握着那柄门板似的刀,站在这座血腥弥漫的聚义厅前,站在这群瑟瑟发抖的山贼之间,站在这座盘踞此地三十余年的匪寨正中。
他想起六天前,妹妹该是怎样被押过这道寨门。
她从小怕黑。这寨子里没有灯。
他没有等到。
男人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
他的脚动了。走到哪里,刀就落向哪里。有山贼挥刀扑来,他便斩一刀;有山贼跪地求饶,他也斩一刀。他脸上没有表情,眼里没有温度,那柄巨刀像雷暴的余威,沉默地、彻底地,扫过每一寸它该落的地方。
孟浩没有看。
但他听见了。他听见刀刃入肉的声音,听见有人跑了几步倒下,听见血淌在青石板上像倒酒。他不知道具体死了多少人,但他知道今夜龟山寨不会有活口了。
他背过身,把钱文涛从地上扶起,把张贵生那柄断剑从木柱上拔下,把小翠拉到身后,捂住她的耳朵。
他没有阻止。
——不是因为来不及,也不是因为无力阻止。
是他不想阻止。
眉心的浩然正气流转不息,如大日巡天。
可日光照处,亦有阴影。
他此刻就站在自己的影子里。
杀戮不知持续了多久。
当一切声响终于归于沉寂,男人提着刀走回来。他身上的短褐溅满血迹,深浅不一,新的覆着旧的,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在孟浩面前站定。
那柄刀的刀尖垂向地面,血沿着刃口缓缓淌下,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
“山下没有马贼了。”
说完他转身往寨门走去。
孟浩忽然开口:
“恩公……可否告知名字?”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霸刀宗,雷如虎。”
他没有回头,走进寨门外的夜色里,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只剩一地月光。
山下,刘力奇带着众家长已奔至半山。
他本不该这么快——他右臂脱臼,胯下矮脚马也跑了半道。可他硬是咬着一口气,一路哑着嗓子喊,喊得沿途夜鸟惊飞,喊得城中巡夜更夫以为来了山贼。
他喊醒了孟家,喊醒了钱家,喊醒了张贵生那个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娘亲。他喊得整条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喊得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账房、铺伙、塾师,各自抄起扁担菜刀烧火棍,凑出三百七十三两碎银,又解下妻女的首饰凑足余数。
刘力奇举着火把冲在最前。
他没有想怕不怕,也没有想这一趟能不能活着回去。他只知道孟浩把他推下山时,看他的那一眼——不是托付,是信任。
他不能让这份信任落空。
然后他看见山道上走来四匹马。
孟浩骑在最前头,衣襟有血,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身后是钱文涛,再后是眼睛红肿的小翠,最后面是张贵生。
刘力奇张开嘴,半晌没发出声。
他扔了火把,翻身下马,踉跄扑过去。他想问你们怎么出来的,想问他走后寨里发生了什么,想问孟浩你身上那血是谁的。
可他一开口,只是哑着嗓子骂:
“你——你怎么不等我!”
孟浩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等你了。”
他伸出手,把刘力奇从地上拽起来,像小时候帮他拍落膝头的泥。
“来得正好。带你回家。”
山道那头,众家长正提灯涌来。
苗婶跌跌撞撞跑在最前,一眼望见马上的小翠,腿一软跪倒在地。她女儿从马背上滚下来,扑进她怀里,母女抱头哭成一团。
其余家长围住各自的孩子,有骂的,有哭的,有搂着肩头半天说不出话的。钱文涛的娘捧着他的脸,借着灯火看那道额上已结痂的伤口,手指抖得不敢落下去。张贵生的父亲一言不发,只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腕,那柄断剑的剑柄硌在掌心,他也不曾松开。
人群里不知谁先开口:
“龟山寨……以后不会再来了?”
没有人能答。
孟浩沉默片刻,望向寨门方向。月光下,那座盘踞三十余年的匪寨静静伏在山脊,像一头终于睡去的兽。
“不会再来了。”
他没有说雷如虎的名字。他甚至不确定那人是否愿意被任何人记住。
但他记下了。
月光照在他肩头时,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改变。
他不是那轮太阳。
他只是刚学会点燃自己的灯。
回城时,东方已是泛白。
福星照县的城门缓缓洞开,守卒老陈头揉着眼,看见山道上涌来的那一队人马,先是吓了一跳,继而认出当头那几匹矮脚马。
他看见了孟家公子衣襟上的血,看见了刘家小子吊着的那条胳膊,看见了马背上安然无恙的小翠。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城门推得更开些。
晨光从门洞倾泻而入,铺成一条碎金的长街。
孟浩策马跨过门槛,往自家门巷行去。
风从东来,卷起他衣襟上最后一缕血气,散入满城炊烟。
他忽然很想把《日曜章》再抄一遍。
只是想把那些烂熟于心的字句,再磨进骨头里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