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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觉醒

作品:《 天昌》

第三章 觉醒

——我若退,她便无路可退。

二当家的刀提起半寸。

孟浩望着那抹寒光,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带他登福星照阁。那日雾浓,登至第五层时,四望皆白茫茫一片,他拽着父亲的衣角问:爹,看不清山下,我们还要往上走吗?

父亲没有答。只是牵着他的手,又登了一层。

就是那一层,云开雾散,满城灯火尽收眼底。

他此刻站在这破寨的月光里,忽然明白了父亲当日没有说出口的话。

——看不清前路,不是停步的理由。

“那就先送你上路。”

二当家的刀锋破空斩下。

那一瞬间,孟浩脑海里唯有那一个烂熟透于心但今夜才真正刻进骨子里的念头:

我当秉浩然正气,荡平世间不平。

突然,天地间仿佛有某种神秘的东西与脑海里的念头产生了交感。只觉一股沛然清气自虚空中涌来,无声无息,却浩浩荡荡涌入他的眉心。

眉心先是微微一热,如初春融雪时第一滴水落在额间。随后热意散开,化作极轻极柔的震颤,沿着额骨向内蔓延,像一片羽毛拂过湖心。

他的大脑在那震颤中静了一瞬。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二当家斩下的刀锋悬在半空,火把跳动的焰苗凝成静止的橘红,钱文涛嘴角淌下的血珠滞在空中,张贵生指尖垂落的那滴血尚未坠地。

连风都停了。

唯有月光还在流动。

不,不是月光在流动——是他看见的月光变了。

那不再是清辉一片。他看见月华里浮动着无数极细的银丝,自九天垂落,织成一张覆满天地的大网。他看见寨墙朽木的纹理里藏着暗绿的苔痕,每一寸苔痕都在缓慢地呼吸。他看见二当家锦袍上的金线绣纹里,有一根丝线跳了线头,针脚歪了三厘。

他看见小翠耳垂上那颗没被扯落的藕荷色珠子,珠身有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有光,正沿着螺旋的纹路往里走。

——他看见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仿佛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张开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三里外后寨马厩里,那匹矮脚马正侧卧着反刍,胃囊中草料滚过三道。寨门外山道上,一队夜枭振翅掠过,翅尖掀起的风流拂过松针,针尖轻轻弯折又弹回。

他甚至听见了风穿过自己身体的声音。

那风从眉心灌入,沿经脉而下,流经双肩、两肋、腿股,直至足底涌泉,复又折返,周而复始,如溪流初醒。

他的身体还是那具身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

从前读过的书、背过的经文、烂熟于心的字句,此刻不再是散落一地的珠子,而是一根线将它们全部串起。他想起三岁那年,在父亲膝头念过的第一句“人之初”;想起五岁所背的“天地玄黄”;想起昨夜灯会上与曹允诺辩难时脱口而出的“君子不显”——那些记忆原本沉在脑海深处,蒙着经年的灰。

此刻灰烬簌簌剥落,每一页书笺都崭新如昨。

他心中掠过一词:过目不忘。

眉心那股清气仍在流转,不增不减,不疾不徐。

浩然正气诀,修的不是内力,是精神力,是正心之道。心正了,眼便亮;眼亮了,世间的路便再不会走错。

——从前他只知“会背”。

今日方知“真懂”。

二当家斩下的刀锋在他眼中不是一道寒光,是三个清晰的动作:抬腕、转肘、压刃。

就在刀锋临头之际。

倏然,一阵金铁交鸣声炸响。

一个巨大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二当家。门板似的巨刀带着雷霆般的呼啸,与那柄镶银短刀撞在一处,火星迸溅如除夕烟花。

二当家连人带刀被震退三步。

自己还活着!孟浩这时才发现后背已经布满了冷汗。

孟浩侧首。

寨墙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肩宽如负山岳,灰扑扑的短褐裹着精壮得近乎凶悍的身躯。他手里的刀还未放下,刀尖垂地,拖出一道浅痕。

他看着二当家,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铁板:

“六天前,被你们绑来的那个女人,在哪?”

二当家稳住身形,眯起眼打量来人。他看见了那柄刀,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很快笑起来。

“哦——你说那个。”他慢条斯理拂了拂袖口,“二十出头,来镇上探亲,手腕上有颗红痣的美人儿?真是太可惜了!”

男人的手握紧了刀柄。

“她叫雷如月。”

“名字倒是不错。”二当家点头。

“她在哪?”

二当家没有答。

他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他望着面前这个握刀的男人,像望着一个跋涉千里却来迟一步的可怜人。

“你要找她?”他轻飘飘地说,“后山乱葬岗,第三棵歪脖子松树下。去得快些,兴许还能寻着几根骨头。”

——没有辩白,没有推诿,没有哪怕一丝悔意。

他就是要说。就是要看着这个人千里奔袭、满心希望,然后亲手把希望碾成齑粉。

巨刀动了。

只是抬手,劈落,像劈一截朽木。

二当家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试图格挡,镶银短刀堪堪抬起三寸。他试图闪避,身形刚侧过两分。他试图开口——哪怕只是一声呼救。

什么都没有来得及。

刀光落处,连风都被斩成两半。

二当家的身体从右肩至左肋,齐整整裂成两片。血不是流出来的,是被刀锋压住的,在他倒地之后,才像被拧开的酒坛,猛地泼溅开。

绛紫锦袍浸透了,颜色比原来更深三分。

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从断开的腰间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静静停在血泊边缘。

男人没有看它。

他垂刀而立,望着地上那滩已不成人形的血肉,眼中没有快意,没有释然,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太迟了。

他杀了这个人,可他妹妹还是死了。

六天前他在千里之外,接那封迟来的家书时,她已经被捆着双手押进这座寨门。他来时一路换垮了八匹马,昼夜不息,连水都没喝几口。

还是迟了。

寨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火把的光焰朝这边涌来,照亮了当先那人的花白须发——大当家,后头紧跟着缺耳的三当家。

大当家看见地上那截残尸,脚步顿住。

他没有立刻动手。他盯着男人手里那柄门板似的刀,喉结滚动了一下。

“……阁下是谁?”

男人没有答。

“阁下与那女子有旧?”大当家语速很快,“此事是寨中兄弟擅为,我等并不知情。人死不能复生,寨中愿出抚恤——”

“她是我妹妹。”

大当家的话音戛然而止。

三当家没听出这话里的分量,他只知道二当家死了,死的还是自己这边的人。他大步上前,化气境八重的真气鼓荡而起,袖中短斧翻入掌心:

“管你什么人!杀我寨中兄弟,今日——”

他没说完。

男人抬刀。不是斩,只是横过刀身,往前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