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从五斗柜上拿下父亲那本蓝壳子的收据本，翻开中间，把纸平平地夹进去，本子合上，两只手递过去。

父亲接了，把收据本插进帆布包，搭扣扣上，带子往里拽了拽才上肩。

路上别搁下。

晓得。

林一鸣出门的时候，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下到底了，比往常快。

晚上他进门，帆布包搭在门后钉子上，搭扣是开的。里屋灯亮着，母亲坐在床沿，父亲站在边上，帽子还在手里。

母亲手里托着一沓，就着灯一张一张点。点完一遍，把它在床沿上磕齐了，从头再点第二遍。两遍的数对上了，她从里头抽出薄薄一沓另搁在膝头，剩下的拿那块蓝布包起来，塞进衣柜底下那只木匣子，匣盖压实，上头再摞两件叠好的衣服，柜门关严，掰了掰把手。

那只饼干筒还在床头原处。她后来把它端起来晃了一下，里头就剩些零碎响，又搁回去，掉漆的那两朵花照旧冲外。

出来吃饭。桌上一碟豆豉蒸鱼，一盆青菜汤。

迟了这几天，人家讲了句什么没有。母亲坐下来问。

没讲。

父亲吃到一半，把碗放下。

下个月的单，先按一半走。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谁讲的。

办事的讲的。

从哪个月头上起。

就捎了这么一句。

母亲没再问。她伸手把鱼碟往父亲那边推了一点，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爸，什么叫办事的。小满说。

没你的事。

林一鸣把碗搁下。下个月按一半，搁在厂里那十箱，算在这一半里头，还是另算？

桌上静了一下。父亲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没讲。

没有人往下接。母亲起身从抽屉里抽出流水本和笔，摊在桌沿翻到那一页，找到出十六，存十那一行，笔尖落在下头，描了一道。描得慢，压得重，描完纸背上凸起来一条。那页缝里还夹着他那回自己写的那张纸条，记着西墙角那十箱。母亲把纸条抻开压平，照旧夹回那一行边上。她把笔帽扣上，本子合了，抱在怀里没放。

十箱有多大。小满问。

比你高。父亲说。

小满把手举到头顶上比了比，又往上抬了一截，抬到胳膊伸直。

里头是什么。

又是铁。她把手放下来，接着吃饭。

月底那天晚上碗筷撤了，母亲把流水本摊在桌上。

她一行一行往下点，笔杆在纸上戳，戳到哪行嘴唇跟着动一下。点完从头再来一遍，中间停了一次，用笔头把前头那几页翻回去对了对，又翻回来。

她把墙钉上那根铁丝取下来，八张签收条一张一张褪下来，挨着次序摊在本子边上，对一张，翻一页。对完了一张一张穿回去，铁丝头拧紧，挂回钉子上。第八张比前头七张白一截，挂在最外头。末了在底下添了一行，笔搁下，手掌在纸面上抹平。

钱是拿回来了。她说，下个月做一半的活。工钱我照发，人不动。

做一半，那另一半的功夫做什么。小满从作业本上抬起头。

做你的功课。

父亲没答话。他起来把自行车从门后拎出来靠在墙上，蹲下去，一根铁丝挑住链条，另一只手拿油壶往上头点，点一下，脚蹬子倒着转半圈，再点一下。转过一圈，又从头转一圈。屋里就听见链条空转的响。

母亲把本子合上，收进抽屉。

里屋了一声。

怎么了。

掉了。

小满捏着那颗牙跑出来，手心摊开在母亲眼前晃了一下就攥回去，舌头去舔那个空处，舔一下缩一下。她拖过凳子踩上去，扒着窗沿把胳膊从窗口伸出去，朝楼上一抡，牙脱了手飞出去。她趴在窗沿上，一只耳朵歪着，听那颗牙落到雨棚上有没有响。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着，她跳下凳子，把凳子拖回原处，摆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