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鱼。小满的筷子先探了出去，被母亲拿锅铲背在手背上敲了一记。

等你爸。

父亲回来得不算晚，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甩两下，在裤腿上抹了抹，坐下。母亲把饭递过去。他扒了两口，说：这个月起，厂里活做一半。

上月讲过了。母亲说。

鱼是清蒸的，巴掌宽一条，底下垫着姜丝，葱段横在上头，蒸出来的汁没倒掉。母亲把鱼身子那半边往桌子中间推，自己夹了鱼尾巴。父亲挑了一筷子鱼腹的肉，放进小满碗里，又挑一筷子，放进林一鸣碗里。

有刺。小满说。

自己挑。

小满低头挑，挑得极慢，一根一根摆在桌沿上，摆成一排。母亲看了一眼，没讲她。

桌上另有一碟煎豆腐，两面煎得黄，出锅时撒了一把葱花。母亲吃饭一只手总空着，添饭添汤。父亲端起汤碗喝了半碗，放下，把碟子里剩的两块豆腐拨到小满那边。小满挑完刺才吃鱼，一小口一小口，末了把碟底那点鱼汁舀出来浇在饭上，扒得干干净净。

明天车来。父亲说。

母亲说。

一半是多少。小满从碗上抬起头。

一半就是一半。母亲说。

到底是多少。

憨仔。母亲把她碗里的菜往下按了按，吃你的。

饭后小满从书包里抖出一把糖纸，红的绿的都有，摊在桌角一张张抹平。抹平一张就往那本厚字典里夹一张，夹到后半本，字典鼓起来合不拢，她两只手掌按着往下压，压不住，把自己的小凳子搬上去，人再坐上凳子。

手洗了没有。

洗了。

母亲没再问，把碗摞起来端进了厨房。林一鸣把作业摊开。里屋那扇门被过堂风带了一下，吱一声，隔一阵又吱一声。他起来把门扣上，回来接着写。

楼下那家的老头搬了张矮凳坐在楼道口，收音机搁在台阶上，唱的是粤曲，咿咿呀呀。他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拿指甲钳剪脚指甲，剪一下，停一下，听两句，再剪一下。剪完了把矮凳往肩上一扛，收音机夹在腋下，慢慢上楼去了。

第二天清早父亲出门，把门后那只帆布工具袋也拎上了，袋底坠得沉，往肩上一甩。楼道里脚步声一路往下响，到二楼拐弯那儿停了一下，像是让人，又停了一下，这回是把袋子换了个肩，才接着往下走。

巷子里的风比前几天硬。林一鸣把自行车从楼道里推出来，车把冰手。修车摊那边有个人两件衣裳套着穿，外头那件短了一截，袖口底下露出里头那件的边，蓝的，洗得发白。推到路口，蹲在摩的上的那几个见人过来，下巴朝上抬一下，不出声。他推着车走过去，那下巴抬了三回，他一回也没接，出了巷口跨上车，蹬走了。学校里一天没什么事。晚自习前下了一阵小雨，回来时地皮已经干了，巷口那排铺面关得比前阵子早，卷闸拉下来一半的就有两家。

到家母亲把留在锅里的那碗饭端出来，坐在对面看他吃。

学校冷不冷。

还好。

冷就把厚的那件穿上，别硬扛。

他嗯了一声。母亲等他吃完，把碗收了，顺手把桌上小满落下的一支铅笔搁回铁皮文具盒里，说了句明天怕是要降温，就进屋去了。

那天父亲回来得早。天还没黑透，楼道里的台阶看得清。他进门先把外头那件褂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点了根烟，抽了半根就掐在桌角的铁盖子里。

车来了。母亲从厨房出来。

来了。

装了多少。

十三箱。父亲说，点了数，签了字。人家没多讲一句。

跟车的还是上回那个。

换了个后生。父亲说，抄着手站在边上，从头到尾没搭腔。

车几点走的。

晌午。父亲说，垫车板的木方也收回来了，码在门里边。

母亲点点头，给他添了半碗饭。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条呢。

父亲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摊平了递过去。母亲走到灯底下，举高了看一眼，翻过来又看一眼。

第九张。

墙上那根铁丝上挂着一排，纸角都往一边卷着。母亲这回没往那边去，回到桌边把流水本翻开，翻到中间那一页时，边上夹着的那张小纸片滑出来一角，她拿指头把它往里推了推，再把新的这张压在那一页上，合上，用手掌按了两下，压回碗柜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