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价。阿泰说，你还，人家不接你这句。端起杯子喝水，喝完了跟你讲天气，讲楼里这阵谁家收了摊。讲两句再绕回来，还是那个数，一个字不改。

人家让的是什么。

让的就是肯卖给你这一步。阿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就这一步。别的没了。

比你盘算的高多少。

阿泰抬手在自己额头上边比了比。

高出这么一头。

林一鸣没接话。他把手指头在本子边上蹭了两下。

你当场没应。

我没敢应。阿泰说，我坐那儿把自己那三样钱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店里压着的那批货算一笔，手上活钱算一笔，还有一笔压在店底——那笔不全是我的，我不能动。过完了我就知道，今天这个嘴我张不了。

你怎么讲的。

我讲我回去想想。阿泰说，讲完人家点了点头，也没留我，也没催我，起身送到门口。我出来站在外头，太阳晒着，脑子里空的，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人家说下回什么时候。

没说。阿泰说，我也没问。没约下一场。

那就是再看看。

再看看。

娟姐在那头开了口：你们两个杵在我柜台前头，挡我财路。

阿泰往边上挪了半步。

娟姐。

叫也没用。娟姐重新低头按她的计算器。

阿泰把手在玻璃面上按了按，抬眼看林一鸣。

你讲句话。

讲什么。

你看这事……

我没见过那处。林一鸣说，人家那个数我也没听见。我讲什么都是空的。

你这话跟没讲一样。

本来也轮不着我讲。林一鸣说，你那三样钱，自己心里再过一遍。

过过了。

那就再过一遍。

阿泰看了他两秒，鼻子里出了一声气，像笑不像笑。

你倒省事。

是省事。

接不接得住是我自己的事。阿泰说，这个我心里明白。谁替我拍这个板，最后钱也不是他掏。我就是……嘴上想跟人过一遍，过一遍松些。

那你过。

过完了。

抄价报单的老莫从楼梯那头一路翻着本子过来，本子翻得啪啪响。他在罗姨柜台前站住，笔尖朝下就等。

罗姨，两样，报一下。快讲快讲，我后头还有大半栋楼。

罗姨报了两句。老莫记完，笔头往耳朵上一别，抬眼往这边一撇。

你那伙计要走了？

罗姨正把柜里一摞盒子往里推。

他的事，他自己讲。

老莫把本子一合夹在腋下，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下礼拜我还来。

没人应他。

罗姨把那摞盒子推到底，直起腰，隔着货架空的那一截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个月我柜上也压着没进满。她说，上个月该进的都进了，这个月我留了半格空着，先摆着看。

楼里都这样？阿泰问。

我只讲我柜上。罗姨说，别家怎么样我不知道。

讲完她就低下去理下头那一格，再没往这边看。

娟姐把计算器盖上塑料套。套子边上裂了口，盖上去要按两下才严。

日头从过道那头的窗子里退出去，楼里陆陆续续有柜台收摊。铁皮卷闸一家一家往下拉，一响就是一串。

罗姨先收挂在外头的样。几串线，一串一串盘好收进抽屉。收到最里头那一格，她手上停了停。

那一格是上午阿泰上的货。一排小盒子立着，有三四个盒面朝里扣了，标签冲着柜板，从外头看过去只剩一片白。罗姨伸手把那几个抠出来，一个一个转过来，标签朝外，塞回原位，又拿手背从这头推到那头，推齐了。

她没抬头，也没出声。

阿泰这会儿正弯腰在柜台底下找东西，没看见。

细佬，让一让。罗姨端着一只塑料盒从林一鸣身后过去。

林一鸣往边上让开。

娟姐把腰包解了下来。秀才，下礼拜六还来？

来了先把本子拍我柜台上。娟姐说，别站那儿等姨问你。

知道。

罗姨把最后一格锁上，钥匙在手心里翻了个个儿，攥住了。阿泰从她背后过去，把两条板凳翻过来摞在柜台里头，腿朝上，一条压一条，摞稳了拿手压了压。他退出来，仰头去够卷闸的拉环，够着了往下带，铁皮一路响到底，末了的一声落实。他一手按在膝盖上直起腰，另一只手在卷闸底下那道缝上从左到右按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