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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问

作品:《 如粟》

说这棵树去年开的花是白的。

说照壁上的枯藤长得也太密了,该清理了。

游祯锋一句一句地接,没有不耐烦。

两人就这么说着说着,一声接一声,走进了演武场。

演武场还是那个演武场。

青石板地面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十几座擂台,有的空着,有的已经有人在比试了。

李树白还是站在那座擂台上,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

星河从他台下路过,习惯性地停下脚步。

“早啊,No.1。”他说。

没有回应。

游祯锋在旁边等着,等星河收回目光,两人继续往前走。

星河选了一座擂台,走上去,打了一场,输了。

又打了一场,也输了。

第三场,赢了。

走下擂台的时候,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是被对方用剑尖划的,不深,但疼。

他看了一眼,没管,用御水术冲掉血迹,把剑插回鞘内。

“还打吗?”游祯锋抱着胳膊问。

“不打了。”星河说,“走,吃饭去。”

两人一起朝食堂走去。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星河和游祯锋端着承盘,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星河夹了一筷子灵菜,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你知道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

游祯锋愣了一下,停下了正在扒饭的手。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星河面前,伸出手,贴在了星河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游祯锋一脸认真道。

“我没发烧。”星河把他的手拨开,力气用的比平时大了点,像是有点恼,又像是有些哭笑不得。

游祯锋收回手,歪头看着星河,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你认真的啊?”

“认真的。”

“那应该不行吧。”游祯锋回到座位,重新坐了下来,捡起筷子道:

“神识又不是人,怎么吃东西?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星河说。

游祯锋看了星河一眼,没有追问,夹起一块红烧灵兽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星河也没再多说什么,埋头猛干起了饭来。

他最近还是挺喜欢吃食堂的,食堂的饭菜确实不错,味道很好。

灵米饭的热气混着菜香从各个角落飘起来,碗筷声,咀嚼声,旁边桌的谈话声混在一起。

热热闹闹的。

……

———————④———————

一月,二十二日。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夜。

灯焰细颤。

星河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十几张黄裱纸。

这些黄裱纸的墨迹早已干透了,朱红色的纹路乍看之下还算规整。

但如果仔细一看,便显得有些歪歪扭扭了。

有的圆不够圆,有的线断了一截,有的灵气淤堵,有的朱墨浓淡不一。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有些看不下去。

“……你说,魏夫子他等会儿看了会不会骂我……?”星河低下头,对着桌上的那根羽毛问了一嘴。

“骂你不是活该。”蛇神尾音上挑,语气中带着点幸灾乐祸道:

“整天就知道和我吵吵吵,九天就画了这么点,还全是画烂的。”

“那是你先吵的我。”星河反驳,声音拔高了一些。

“明明是你先和我吵的。”蛇神也立刻还嘴道。

“你先!”

“你先!”

“你先!”

“你先!”

“你——”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星河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他连忙坐直身子,把桌上那堆符理了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至少……看起来好看一点。

几息之后,魏解灵从院子里走了进来,穿着那件玄色制式长袍,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表情。

他走到桌前,站定。

目光落在桌角那叠符上。

那叠符比之前薄了很多,只有寥寥十几张,最上面那张线条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极为明显的手抖痕迹。

魏解灵伸出手,拿起那张符,看了一会儿,放下。

又拿起下面那张,看了一会儿,放下。

再下面那张。

再下面那张。

他看得很慢,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星河觉得这一次好像更慢了一些。

星河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些符画得太差了,需要多看几眼才能找出问题。

也可能是因为……问题多到不知道该从哪个说起了……

而且和以往不同,这一次魏解灵没有评价。

就只是一张一张地看。

星河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砚台里那摊已经干了的墨上。

落在那支尾端刻着“灵”字的笔上。

他忽然有点不太敢去看魏解灵的脸。

魏解灵给他留了茯苓糕,给他留了笔,每隔九天来看他画的符,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点评。

可他却画了这么多烂符……

终于,魏解灵看完了所有的符。

随后,他把那叠符重新理好后,拿起第一张,说道:“这张的灵气断了五次。”

他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楚。

星河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符。

三条线,断了五个地方,像一条条被剪成了几段的绳子。

“这张的圆不圆。”魏解灵拿起下一张。

星河又看了一眼。那个圆像被人踩了一脚的鸡蛋,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

“这张的收笔太快。”魏解灵又拿起一张。

“这张的起笔太慢。”

“这张的灵气注入不均匀。”

“这张的纹路画错了。”

“这张……”

魏解灵一张一张地过,一句一句地说。

语气平稳,不急不躁,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星河的脸却越来越烫,越来越……羞耻。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画符了。

自从蛇神开始说话之后,他就光顾着和蛇神拌嘴吵架了,完全没有花心思在画符上。

魏解灵看完了。

他把那叠符放回桌角,理齐,接着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碟茯苓糕,放在旁边。

和之前一样,切的工工整整,上面零星散落着黑色芝麻。

星河看着那碟茯苓糕,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魏解灵站在桌前,看着星河,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九天后,”魏解灵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

“有符箓课,如果还想学符箓的话可以来。”他说。

星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句:“那静心符呢?”

魏解灵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已经不需要画了。”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星河怔住了。

不需要画了?他想起之前魏解灵给他静心符,说画到你不再急着变强的时候。

但现在,魏解灵又说不需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魏解灵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星河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几步。

“夫子。”他忽然开口。

魏解灵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星河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桌上的那根羽毛。

“你知道……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他问。

魏解灵没有动,不过他也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星河站着。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动了魏解灵玄色长袍,也吹动了星河桌角那叠画烂了的静心符。

然后魏解灵开口了。

“不知道,我回去查一下。”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说完,他迈开脚步,走出了院门。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一下一下地远去,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

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直到消失。

星河坐在桌前,看着桌角那叠歪歪扭扭的符箓,还有旁边那碟切的工工整整的茯苓糕。

窗外有风,吹在支摘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吃吗?”他拿起一块茯苓糕,对着羽毛问了一句。

“你故意的是吧!”蛇神的声音气鼓鼓道。

星河没回答,把茯苓糕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有点干,但甜。

和之前一样。

———————⑤———————

一月,二十九日。

玉衡,九星学院。

星河从演武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

今天没下雪,但风比平时大了许多。

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青石板路上残留的雪沫子贴着地面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星河走得不快。

准确来说,是一边走一边低头跟怀里的蛇神争论。

“你最后那一剑不该刺的。”蛇神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事后诸葛亮的笃定。

“那你说我该什么?”星河低头看了一眼衣襟。

“该……”

“该用嘴咬?”星河替它把话说完了。

蛇神沉默了一瞬,然后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

“本体就是这么打的!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行!”

星河没有再回嘴,而是停下脚步,站在巷子拐角处,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有可能飘下雪来。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不说话了?”蛇神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好说的。”星河说。

“你是不是说不过我,认输了?”

“……对,我认输了。”星河说,语调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蛇神安静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明显得意的语气道:“哼哼,算你识相!”

星河没理它。

蛇神也不再说话。

小巷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青石板上,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碰撞。

星河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吵的时候有吵的热闹,安静的时候有安静的舒服。

他拐过一个弯,巷子尽头是一个路口。

路口不大,两侧依旧是高墙,一条路往左,一条路往右,一条路直行。

然后,他看见了游寒笙。

她站在路口中央,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乌黑头发挽着那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星河脚步慢了下来。

蛇神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衣襟里,没有出声。

游寒笙看见星河,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收回,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

星河垂下了目光。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地面。

再然后,两人擦肩,游寒笙从他身旁走了过去,衣袂带起一阵极轻极淡的风。

紧接着,脚步声在身后一下一下地远去,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星河走出两步,然后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也许是因为这条小巷太长了,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太暗了,也许是因为……他说不上来。

他看着地面,看着自己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

天光很暗,影子很短,孤零零的一团。

他忽然开口了。

“游姑娘。”

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脚步声停了。

星河转过身,看着游寒笙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巷子里像一截没有融化的雪。

“你知道……”星河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

游寒笙没有动,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墙头吹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埙。

然后她开口了。

“不知道。”

三个字,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不带任何温度。

她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停。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星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他站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

“星河……”蛇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道,“其实本蛇神也不是非要吃到东西不可……”

星河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但走得再慢也终归会走完。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那棵不知名的树就在巷口不远处,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星河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

“蛇神。”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吃东西了,你最想吃什么?”星河问。

蛇神沉默了。

很久。

久到星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茯苓糕。”

星河看着树上那些嫩芽,看了很久。

“好,”他说,“等你哪天能吃了,我给你买。”

“真的?”蛇神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星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