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拉钩
作品:《 如粟》———————①———————
二月初,雪停了。
玉衡,九星学院,明伦堂,正殿,辰时。
星河和游祯锋来得早。
正殿里只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散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符箓图谱。
天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光影。
游祯锋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星河。
“你今天怎么来上符箓课了?”游祯锋问,“之前不是说不来了吗?”
“夫子叫我来的。”星河说。
他把洛河剑从腰间解下,靠在案边。
随后,他又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支尾端刻有“灵”字的笔,搁在砚台上,动作不紧不慢。
游祯锋看了一眼那支笔,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白牙:“魏夫子的这把笔好用吗?”
“好用。”星河一边应答,一边低头研墨。
他的动作很慢,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圆,一圈一圈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好用也没见你画的有多好。”蛇神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星河研墨的手顿了一下。
“你别说话。”他压低声音道。
“我又没说大声!再说了我说话别人又听不见!”蛇神立刻反驳,声音还真比刚才小了一点。
星河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和蛇神拌嘴。
正殿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说话声像潮水一样从殿外涌来,一波接一波地灌满了整个大殿。
再然后,魏解灵进来了。
魏解灵走到讲案后站定,目光扫过正殿,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今天讲控火符的灵气分配。”魏解灵开口,声音不大,但正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起笔时灵气要稳,不能多,不能少。”魏解灵道;
“多了符纸会裂,少了纹路会断。收笔时让最后一点灵气自然流入,不要硬塞。”
他说完,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支笔,一张黄裱纸,研墨,蘸墨,落笔。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画完,他将符举起,展示给在场的学子们看。
“这是控火符。”他说:
“你们画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画,都会有人犯同样的错误,今天我再演示一遍,你们看好。”
他又画了一张。
这一次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拆解,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笔尖的走向、灵气的流转。
画完,他放下笔。
“画吧。”他说。
殿里响起一片研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春雨打在屋檐上。
星河拿起笔,蘸了蘸墨,铺开一张黄裱纸,落笔。
他没有画控火符,而是画了一张静心符。
圆、线、圆、线。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他画得很慢,比平时还慢。
他想画得更好一点。
画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符。
纹路还算圆润,灵气基本均匀,起笔收笔没什么大毛病。
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你怎么还在画静心符?不是应该画控火符吗?你该不会是担心画不好吧?”蛇神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星河没有接话,把那张符放到一旁,又铺开一张新的黄裱纸。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蛇神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得寸进尺的得意。
“你闭嘴。”星河压低声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就不!”蛇神说,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画你的,我说我的,我又不影响你。”
星河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和蛇神拌嘴,笔尖落在黄裱纸上,继续画。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他画得越来越顺,手越来越稳,灵气越来越均匀。
画到第五张的时候,他改画控火符了。
接着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
等他画到第九张的时候,一道阴影落在了他的案上。
星河抬起头,魏解灵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案上那几张符。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张。
“这张的灵气均匀了。”他说。
语气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星河觉得那语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魏解灵放下那张符,又拿起下面那张。
“这张的线条还不够流畅。”他说,“收笔的时候可以再慢一点。”
他放下符,看着星河,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继续画。”他说。
然后走了。
星河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到前排另一名学子面前,停下来,低头看那人的符,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黄裱纸,蘸墨,落笔。
控火符与静心符不同,纹路更加复杂。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
“魏夫子人好像还不错。”蛇神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嗯。”星河应了一声,笔尖没停。
“就是不爱笑。”蛇神又道,“他是不是不会笑?”
星河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在灵光宗,魏解灵穿着玄色婚服,放下酒壶准备去接新娘的时候,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
不悲,也不喜,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温度都没有。
“他会笑。”星河说,声音很轻,“只是很久没笑了。”
“你见过?”蛇神好奇道,语气有些兴奋,像是打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秘密。
星河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停在黄裱纸上。
他想起三年前在灵光宗的后花园。
魏解灵坐在走廊上,背靠着栏杆,手里拿着酒壶,和他说起小时候的事。
说起自己和弟弟在后花园里玩控火符,一不小心把整片花园烧了,被师傅关了整整一周的禁闭。
说起弟弟趁师傅闭关的时候偷了师傅珍藏的美酒来找他。
两人也是坐在那条走廊上共饮,结果事后被出关的师傅狠狠揍了一顿。
说这些的时候,魏解灵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星河看见了。
“嗯,见过。”星河说,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蛇神急切追问。
“你也见过。”星河说。
“我??”蛇神的语气一下子懵了,“我什么时候见过?我怎么不知道?不是?你是不是在骗我啊?”
“那可能你当时睡着了。”星河说。
“……你放屁!”蛇神沉默了两秒,憋出这么一句:
“你当我是本体那个老东西吗?本蛇神又不用睡觉!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前段时间吗?还是三年前?”
星河没再搭理蛇神,笔尖落下,继续画。
画控火符。
画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符。
纹路圆润,灵气均匀,起笔收笔干净利落。
他看了几秒,把符放到桌角,铺开一张新的黄裱纸,继续画。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从灰蒙蒙变成了白晃晃的,照在青石地面上,照在那些埋头画符的学子们身上。
魏解灵走下讲案,在殿里来回走动,偶尔在某个人桌前停下,低语两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星河桌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刚画好的符,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张。
“这张不错。”他说。
语气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星河觉得那语气里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
魏解灵放下符,看了星河一眼。
“继续画。”他说。
然后走了。
星河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落在那张正在成形的符上。
“时间到了。”
魏解灵的声音从殿前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星河停下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符纸。
十七张。
他一早上的时间居然画了整整十七张。
他从十七张里挑了挑,选了三张自己觉得画的最好的,叠好,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交符去。”游祯锋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三张符,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表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讲案前。
游祯锋把符递上去。
魏解灵接过,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点评。
“这张灵气注入不均匀。”
“这张收笔太快。”
“这张中间断了一处。”
点评完,他把符还给游祯锋。
游祯锋接过符,道了声谢,退到一旁。
星河上前一步,把符递了上去。
魏解灵接过,低头看着那张符。
他没有马上点评。
而是看了很久。
比看之前所有人都久。
久到星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画得太差了,久到蛇神都忍不住小声说了句:“他怎么还不说话?”
然后魏解灵开口了。
“灵气均匀,纹路基本正确,起笔收笔没什么大毛病。”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从符上移开,落在星河脸上,“有几处纹路画错了。”
星河低下头,看着那张符。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魏解灵伸出手,指了指符纸上的几处位置。
“这三处的纹路应该是连在一起的,你画断了。”他道。
星河看着那几处断开的纹路,看了几秒。
“回去多练。”魏解灵说,然后把符还给了他。
星河接过符,道了声谢,转过身。
走出两步。
“星河。”魏解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河停下脚步,回过头。
魏解灵看着他。
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问题,”他说,“我回去查了很多资料,没有找到能让神识吃东西的方法。”
星河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魏解灵还记着这个,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事了。
“没关系。”星河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夫子。”
魏解灵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接过下一名学子递上的符箓。
星河转过身,走回座位。
游祯锋已经在等他了,见他回来,压低声音问:“夫子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星河说,“问我画符的事。”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明伦堂。
天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亮得有些刺眼。
“星河。”蛇神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嗯?”
“我还是没想起来魏夫子什么时候笑过,你到底是不是在骗我啊?”
星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忽然想起来了,你好像还真没见过,当时你不在我乾坤袋里。”他说。
“我就说嘛!”蛇神像是炸毛了一般,声音瞬间拔高了好几个调:
“你果然是在骗我!可恶!所以魏夫子到底什么时候笑过啊?你快说嘛!你快说嘛!”
星河没再搭理蛇神,而是和游祯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明伦堂。
天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一深一浅。
和平时一样。
又不太一样。
———————②———————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院子,午后。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不亮,但也不暗,灰蒙蒙地铺在院中那方青石地面上,像一张用旧了的宣纸。
星河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洛河剑。
他没有动。
站了片刻,然后他动了。
剑从腰间推出,刺出一条直线,收剑,再刺,再收。
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刺得很慢,比之前在剑法课上还慢。
慢到每一寸肌肉的移动都能被看见,慢到每一次呼吸都跟随着剑的轨迹起伏。
蛇神待在他胸口的衣襟里,和他一起感受着这个摇晃的世界。
“腕塌了。”蛇神说。
星河没有停,又刺了一剑。
“还是塌的。”蛇神又说。
星河还是没有停,又刺了一剑。
“还是塌。”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星河收剑,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继续刺。
一、二、三、四、五。
“塌。”
“塌。”
“塌。”
“塌。”
“塌。”
蛇神每一声都踩在他收剑的间隙上。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笃笃笃地敲着他那根怎么也直不起来的腕骨。
星河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刺。
刺到第一千遍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发酸。
刺到第两千遍的时候,汗水从他额角滑落。
刺到第三千遍的时候,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刺到第四千遍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
还是塌,刺不直。
他把剑举到眼前,剑身上映出他的脸,额头上有汗,眼底有一圈淡淡青黑,嘴唇有点干。
不过没先前那么苍白了。
他看了几秒,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把剑插回鞘内,就地坐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望向头顶上方那片不算亮、但也不算暗的天。
“你怎么不练了?平时不都是练满一万次吗?”蛇神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