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问
作品:《 如粟》———————①———————
一月,七日。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夜。
星河坐在桌前,铺纸,蘸墨。
画静心符。
圆,线,圆,线。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他已经画了有一阵子了。
“星河——”蛇神忽然开口。
“嗯。”星河应了一声,笔尖没停。
“我都给你讲了好几天好玩的了——”蛇神语气拉长,带着一种刻意的、拖长了的委屈道:
“你也给我讲个故事呗。”
“我在画符。”星河说,笔尖稳稳地游走。
“你天天画符,天天画符。”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抱怨腔调道:
“画了这么多天了,也没见你用过一张。”
星河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悬停在黄裱纸上,朱墨沿着笔毫慢慢往下渗,最后滴落下去,在纸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斑点。
这张符又画坏了。
蛇神说得对,他确实从来没想过要用这些静心符。
每次画完了就叠在桌角,叠成厚厚一叠,等着魏解灵过来看。
“我要听故事!我要听故事!”蛇神见他没有反驳,立刻得寸进尺,开始耍起了赖来:
“我要听!我要听!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星河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笔搁在砚台上。
“你想听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蛇神的声音一下子雀跃了起来。
“你以前不是很会讲故事吗?”它说,“给那个叫千帆的小丫头讲了好多好多。”
星河沉默了片刻。
“那是以前。”他说。
“讲故事嘛,管它以前现在的。”蛇神催促道,“你就随便讲一个,什么都行。”
星河看着桌上那根羽毛,看了几秒。
“行吧。”星河妥协道,“那我给你讲个女娲补天的故事。”
“补天?”蛇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女娲补的不是天河大坝吗?”
星河愣住了。
“……什么?”他说。
“天河大坝啊。”蛇神说,语气极为自然道:
“就是人妖大战时候人族弄出来的那个,最后不就是当时的那任女娲补上的吗?”
“……是吗?”星河问,声音不由得有些错愕。
“是啊。”蛇神用极为笃定的口吻,毫不犹豫道。
“那女娲造人呢?”星河又问。
“造人?”蛇神下意识道:
“你是说人妖大战时候,女娲收留了部分逃难人族,然后其它妖怪逼她交人,
“她对外宣称那些不是人族,而是她用泥巴捏出来的玩具那件事吗?”它说。
“……是……是这样吗?”星河的声音有些干,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又咽了回去。
“是啊。”蛇神又肯定道。
“……好吧。”星河沉默了。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是,毕竟这儿只是异世界。
大概率和当时那个强娶洛玉兰的后羿一样,和北斗九星一样,和西王母一样,只是只是重名吧。
只是重名。
但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恍惚。
“你怎么了?”蛇神问,语气似有些疑惑,“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星河说,然后他想了想,又道,“那我给你讲个盘古开天地的故事吧。”
“盘古开的不是秘境吗?”蛇神的声音又困惑了起来。
星河又愣住了,这一回他没有立即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星河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看着极为茫然。
“……秘境?”星河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对啊。”蛇神说,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确信,“第一个开辟出秘境的修仙者啊,你不知道吗?”
然后蛇神想了想,又道:
“也是,那毕竟是远古大战时候的事,而且他的方法也已经很落后了,
“要用肉身和魂魄化作支柱去撑秘境,开完人也没了,
“现在用的都是在他基础上改了好几次的新方法了,你不知道也正常。”它说。
“……这样的吗?”星河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问句,他明明不是在提问。
“是啊。”蛇神说,“那个秘境现在天廷都还在用着呢,本体就是那年代活下来的,它亲眼所见。”
星河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比之前都久。
“那后羿射日呢?”星河想了想,终于又开口了,“这个你总没见过了吧?”
“射下九个跑了一个的那个?”蛇神说。
星河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你也听过?”他问。
“那不是大羿吗?”蛇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是星河把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说错了。
星河这回没有愣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道:“到底是你在讲还是我在讲?!”
蛇神安静了一瞬,然后赶忙带着点讨好意味,连声保证道:“你讲!你讲!我不插嘴了!”
星河盯着羽毛看了几秒,压低声音,带着点审问口吻,问道:“那封神和西游呢?有听过吗?”
“封神?西游?”蛇神的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茫然,“那是什么?”
星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没听过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没有。”蛇神说。
“真的?”
“真的!”
“那一会儿不准再插嘴,”星河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郑重道:“再插嘴我就不讲了!”
“你说你说!我不插嘴了!”蛇神连连保证,声音里满是期待的欢喜。
“行,”星河说,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道,“那就先讲封神,话说商朝末年,纣王——”
“商朝是什么?”蛇神问。
星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一个朝代。”他说,声音很平,但似乎又像是在努力压制着点什么。
“朝代是什么?”蛇神又问,声音里带着真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好奇。
星河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比刚才那口更深,更慢。
“……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势力。”他说,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你能不能别问了?”
“好好好,不问不问。”蛇神连忙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犯了错之后急于补救的慌张,“你说你说。”
星河又深吸一口气,然后道:“纣王去女娲宫进香,看见女娲圣像美貌,题诗亵渎——”
“女娲?”蛇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记得现任女娲好像是前任女娲的妹妹,本体见过她,脾气很差,”它说:
“而且特别讨厌人族,要是有人敢题诗亵渎她,她肯定会——”
“你不是说不插嘴吗?!”星河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半度。
蛇神则是瞬间闭嘴沉默了。
然后许久之后方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对不起,你继续,你继续,我不说了。”
星河盯着羽毛看了几秒。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女娲大怒,派了轩辕坟三妖去——”
“轩辕坟?是不是姬家那个——”
“闭嘴!”
“……”
窗外,有风从支摘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带着雪的凉意,落在这间小小的斋舍中。
落在油灯微弱的光晕里。
———————②———————
一月,十三日。
玉衡,九星学院,演武场,晨。
雪又停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有些晃眼。
星河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李树白已经在了。
抱着剑,低着头,站在那座擂台上,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几个月来每一天都一样。
“早啊,No.1。”星河路过的时候,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
李树白没回。
星河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到了点什么,他又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李树白,又问了句:
“喂,No.1,你知道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
星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只不过李树白还是没回。
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星河等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那两颗绑在剑穗上的福缘石在晨风中轻轻晃了晃,互相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响动。
“他为啥天天都不理你?”蛇神的声音在星河胸口响起,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愤愤不平。
“估计不想理吧。”星河说。
“每天站在这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蛇神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些许。
“本蛇神要是有脚,真想上去踹他一脚。”它说。
星河没有接话,转身朝着别的擂台去了。
不过他才刚又走两步,蛇神就又忽然开口,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星河。”蛇神说。
“嗯?”
“你刚才问他那个问题,是因为我吗?”
“嗯。”星河说。
蛇神沉默了。
很久。
久到星河以为它不会说话了。
然后,它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你。”
星河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蛇神说谢谢。
那道声音没有平时的得意、炫耀、耍赖、抱怨。
只有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像是在学一个陌生词汇的认真。
星河的嘴角弯了一下。
“客气什么。”他说,然后加快脚步,朝着不远处的一座擂台走去,“一会儿擂台上记得给我喊加油就行。”
“加油是什么意思?”蛇神问。
“我老家方言,叫好的意思。”
“好!”
两分钟后……
“你刚刚突然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吓我一跳,害我被打下来了!”
星河躺在擂台下,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忍不住抱怨道。
就在刚才,星河走上擂台,行完礼,刚拔出剑摆好姿势。
耳边就响起了一声炸响。
“加油!加油!星河加油!砍他!砍死他!”
然后他就分神了。
接着他就被对面直接一掌打下台了。
“我在帮你喊加油啊!”蛇神的声音理直气壮,“不是你让我喊的吗!”
“你那是加油吗?”星河慢慢坐起来,语调平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那是吓人!”
“我声音又不大!”
“你在我怀里喊的!”
“你凶我!我不理你了!”
“不理就不理!”
“哼!”
“哼什么哼!就你会哼啊!哼!”
“哼!!”
“哼!!”
“你学我!”
“那咋了!”
“你你你!我讨厌你!!”
……
———————③———————
一月,十七日。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晨。
星河刚下床穿好外袍,游祯锋就推门进来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星河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游祯锋说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昨晚想了一宿。”
“想什么?”
“想你昨天和我说的那个什么望远镜。”
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还在想那个?”
“想不明白。”游祯锋挠了挠头,“就两块琉璃片,为什么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
“那是透镜,光穿过的时候会拐弯。”星河说。
“光怎么会拐弯?”游祯锋眉头皱得更紧了,“光不是直的吗?”
“所以才叫透镜啊,它就是能让光拐弯。”星河道。
游祯锋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太容易消化的东西。
“我就是随口一提而已,没必要真的去研究这个。”星河笑着打断他,“再说这东西对修炼也没什么帮助。”
“我就是好奇嘛。”游祯锋说,然后看了星河一眼,“话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话好像变多了。”
星河正准备去拿桌旁洛河剑的手顿了一下。
“有吗?”他说。
“有。”游祯锋说,语气笃定,“以前你都不怎么说话的。”
星河沉默了片刻,把洛河剑拿起后系在腰间。
“大概是习惯了吧。”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有人跟我说话。”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斋舍,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路过爬满枯藤的照壁,经过那棵不知名的树。
树上的嫩芽又大了一些,有几片已经完全展开了,绿得发亮。
“星河。”游祯锋忽然道。
“嗯?”星河应了一声。
“你有没觉得你变了特别多?”游祯锋说。
星河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吗?”他问。
“有。”游祯锋转过头来,“你开始说废话了。”
星河愣了一下,辩解道:“你别乱讲,我什么时候说废话了?”
“你看,”游祯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刚才这句不就是废话吗?”
星河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刚刚好像确实说了废话。
他之前不会说这些的。
之前他只会回答“嗯”、“好”、“知道了”,多余的字一个都没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从蛇神开始跟他说话的那天起。
也许更早。
“那咋了,说废话怎么了?”星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嘴硬。
“没怎么。”游祯锋笑着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星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错没错!本蛇神也觉得你最近话变多了,尤其是废话!”
星河怀里,蛇神冷不丁地窜出这么一句,以示赞同。
不过星河没回。
他正走在游祯锋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