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有几个客人，都围过来看。

林晚接过袋子，抓了一把，摊在手心。

米粒发暗，碎粒多，里头果然混着细沙。

他没急着否认，先问：老丈，这米是从哪儿买的？

就从你们林记！

哪一天？

前儿，初五！

多少钱一石？

四百八十文。

林晚了一声。

初五那天，他家上等米的价是五百二十文。四百八十文，他从来没卖过这个价。

他把那袋米往柜台上一放。

老丈，您看这个。

他指着袋口。

袋口是麻绳扎的，没有封泥，没有印。

我这铺子出去的米，袋口都盖朱印。他说，您这袋，没有印。

老汉愣住了。

可……可那人说他是林记的！

在哪儿买的？

集上，西头，一个摊子。

林晚点点头，抓了两把米——一把是老汉带来的，一把是自家的，分作两堆，放在柜台上。

老丈，您自己比。

两堆米，一眼就能看出差别。自家的白净饱满，老汉那堆发暗、碎、沾沙。

围观的客人地议论开了。

这不是林记的米。

差远了。

老汉的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自己的米袋，转身就走。

我去找他！

老丈且慢。林晚叫住他，从柜上拿了一小袋米塞过去，您这半袋，我换了。往后买米，认准封口的朱印。

老汉捧着那袋米，手直抖，一句话说不出来，作了个揖走了。

当天下午，九哥就带着人去了集西头。

那摊子的主人姓侯，行三，是集上卖杂粮的，眼红林记的生意，进了一批陈米掺着卖，对外就说是林记的货。

九哥把人揪到了皂角树下。

按新立的规矩，木牌上第六条写的是短斤少两者，逐出集市，如今又添了第七条：

冒名欺诈，以次充好者，逐出集市，永不许入。

侯三跪在地上求饶，被九哥一脚踹翻。

我这儿的规矩，是给正经做生意的人立的。九哥说，你这种砸人招牌的，不配。

当天傍晚，集上就传开了。

传的不是侯三怎么被赶走，传的是另一件事——

林记的米，每袋一印。没印的，就不是林记的。

第二天，林记上等米的价，从五百二十文涨到了五百四十文。

涨了二十文。

林晚原本以为会掉些客人。

结果那天卖出去的米，比往日还多了三成。

有个从外村赶来的老客，扛着口袋进门，头一句话就是：

给我来两斗上等的——要带印的。

林晚一边量米一边笑。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卖的不再是米。

是这两个字。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晚收拾柜台，发现苏麦那本《杂字》落在了台面上。

她从不落东西。

他拿起书追出门去，巷子里早没了人影。

回到灯下，他翻开那本书——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是从账本边角上撕下来的。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

明日不来了。

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拖了长长一道，像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才提起来。

林晚捏着那张纸，站在灯下。

明日。

四月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