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说，不过今年只有四十石出头，得秋后才下来。

两个外村人对视了一眼。

那……能不能先定下？

林晚说，定钱三成，秋后交货。价按交货时的市价算，但不低于普通种的两倍。

两倍？其中一个倒吸一口凉气。

两倍。

那人犹豫了。

林晚不劝，只问了一句：你去年买的种，一亩打多少？

两石一。

我这第三十七号，林晚说，去年在坡上试的，一亩两石八。你说值不值两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一咬牙：

当场按了手印。

送走人，林晚在院里坐了半个时辰。

他想的不是那笔定钱。

他想起去年刚开铺子那会儿——那时候他卖米，跟集上所有人一样，一袋一袋地撮，客人问价，他报数，成交。米和米之间没有区别，谁的便宜，客人买谁的。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那两个人，是冲着第三十七号来的。他们不问价，先问是不是你家的种。

这两个字，值钱了。

他进屋，找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四条。

一、米分三等。 上等整米、中等、次等碎米，分开装，分开卖，各自标价。不再一锅烩。

二、每袋封口，盖朱印。 印是他自己刻的，一方青田石，两个字，笔画粗，印泥是朱砂调的。凡是从林记出去的米和种，袋口必有一印。

三、有沙包退，有霉包换。 从前的足斗足升，短一补十还不够——那是量的承诺。这一条，是质的承诺。

四、种子写明编号。 哪一年、第几号、出苗率多少、适合什么地，都写在标签上。

写完，他把纸拿给苏麦看。

苏麦看了很久。

林老板，她说，第三条，要是有客人故意掺沙来退呢？

林晚抬起头。

你想得对。他说，那就加一句——退换的米，须封口朱印完好，且当场验。

苏麦点点头，提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添了一行字。

须验封口朱印。

分级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苏麦带着两个妇人，把仓里的米倒出来，一簸箕一簸箕地筛、拣、分。上等的整米粒粒饱满，中等的略有碎粒，次等的就是碎米和米粞。

她分得极细。一把米摊在掌心，眼睛一扫，手一动，好坏就分开了。

林晚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色泽，看腰身。苏麦说，饱满的米，腰上有一道白线，是活的。陈米没有。

林晚愣了一下。

这是专业的说法——米的，是判断新陈的土法子。她一个没念过书的姑娘，居然自己看出来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低头继续拣，看多了就会。

那天傍晚结账，她第一次算错了。

不算不知道——总共三笔账，她错了一笔，把上等米二十八斗记成了三十八斗。差了整整一石。

林晚核出来的时候，她脸地白了。

我……我重算。

不急。林晚把账本推回去，你今日心里有事。

苏麦低着头，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了一句：

林老板。

一个人要是……想换个地方住，她的声音很低，能行吗？

林晚手里的笔停了。

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把账本重新翻开，从头核了一遍，核完，把错的那笔改了。

改完，她收拾东西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林老板，我明日……

明日怎么？

她站了很久。

没什么。她说，我走了。

冒名的事，是四月初八前两天露出来的。

那天来了个外村的老汉，拎着半袋米，一进铺子就嚷嚷：

你们林记卖的米有沙！你们自己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