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丰是正月二十六来的。

他一个人进的铺子，穿一件半新的绸棉袍，四十上下，白净面皮，说话先笑。

这位就是林老板？

林晚从柜台后头站起来：不敢，姓林。您是——

通顺粮行，乔丰。

林晚心里一下，脸上没动。

乔丰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他看石碾，看米袋，看墙上那块足斗足升的木牌，看得极细，一边看一边点头。

他转过身，冲林晚拱手，年轻有为。不瞒林老板说，我在永宁镇做了十六年粮，头一回见十八岁就把铺子开成这样的。

乔掌柜过奖。

不是过奖。乔丰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我明人不说暗话。通顺粮行想在贵乡设个点，往后这十里八乡的粮，我们收。林老板这铺子，连人带货，我出三倍价，现银。

他抿了口茶，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林老板要是还想做，也可以。在我手底下做个二掌柜，一年六十两，比你自己折腾强。

铺子里安静了一息。

林晚也笑了。

乔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说，我这人没见过世面，就守着这一间铺子，够吃饭。

够吃饭。乔丰点点头，把茶碗放下，那往后可别怪我没提醒。

不敢。

乔丰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笑了笑：

林老板，做生意讲个和气。和气没了，就不好看了。

二月初一，通顺粮行乡集分号开张。

开张头一天，门口一张大红纸，写着一行字：新米四百六十文一石。

市价五百。

林记没动。

第三天，红纸换了：四百四十。

第五天：四百二。

整个乡集都炸了。

买米的人排到了街口。有人一大早就拎着口袋去通顺门口候着，回来时满脸红光，跟邻居显摆：一斤省了六文！我家五口，一个月省出半斤油钱！

林记的铺子，冷清下来了。

三日里，只卖了不到五斗米。

铁蛋急得直挠头：林哥，咱也降吧！再不降，人都跑光了！

林晚在柜台后头坐着，一手拨算盘，一手记着账。

不降。

可……

你算算。林晚把算盘推给他，米五百，我一斗赚十文。他卖四百二，一斗亏多少？

铁蛋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谷三百二一石，出米六斗八……他四百二卖，一石亏……亏七十几文？

七十四文。林晚说，他一天卖十石，亏七百四十文。一个月六个集，亏四两四钱。这还不算铺子、伙计、车马。

铁蛋张大了嘴：那他图啥？

图我关门。

第七天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