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孙老六，偷偷把自家八石粮拉去了通顺。

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

原来乔丰对外放话，收粮三百七十文一石——比林记给的还高二十文。孙老六一算，八石多卖一百六十文，连夜就拉去了。

结果过秤的时候，用的是通顺自己的大斗。一石多进一成，八石变成了八石八。

称完又说粮里有，扣一成。

再扣脚力钱簸扬钱。

八石粮，最后到手二两三钱。

要是给林记呢？有人问。

孙老六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旁边周大郎替他算了：林记收粮三百五，八石二两八。你这一趟，亏了半两。

孙老六的脸涨成猪肝色。

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天傍晚，苏麦来了。

她照例是来帮工的，进了门却没动，站在柜台边上，声音压得极低：

我今儿在对门门口过，听见他们伙计说话。

说什么？

那伙计跟另一个抱怨，说这价撑不过三个月，东家非这么干，咱们月钱都要发不出了

她抬头看了林晚一眼。

另一个说，东家说了，等林记倒了，价钱随便涨

林晚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姑娘。

谢谢你。

苏麦摇摇头，转身去搬米袋了。

夜里，林晚在灯下把这几日的账重新核了一遍，又在纸上划了三道。

第一道：乔丰卖得越多，亏得越多。这是逆着春荒降价——二月正是青黄不接，粮价本该往上走，他往下压，等于拿银子往水里扔。

第二道：他撑不住的原因，不只是亏钱。他低价卖，得有低价粮源。可这一片的粮，一部分在林记手里，一部分在农户手里。他收不着，就得从镇上、从外县调。调来的粮，加上运费，成本比本地高。他卖得越多，窟窿越大。

第三道，也是最要紧的一道——

他乔丰是外乡人。

他给的钱再多，也是一锤子买卖；他今日能压价，明日就能压得更狠。等林记真倒了，这十里八乡的粮价，就由他说了算。

可农户不懂这些。他们只看得见眼前那二十文。

林晚把纸折起来，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他叫来周大郎和铁蛋，让他们挨家挨户传个话。

明儿晌午，吃过饭，到东头坡上聚一聚。

坡上？周大郎愣了一下，不去祠堂？

不去。

林晚望着窗外那片刚开出来的新地，声音很平。

我要跟大伙儿说的，是种粮人的事。祠堂管不了这个。

就说——林记请大伙儿商量个长久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