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晚揣着银子上了乡集，把集西头那间空铺盘了下来。

铺子不大，前头一间门面，后头一个院子，原是个卖山货的，东家搬去了县城，空了小半年。林晚看了三回，把价钱从七两压到五两二钱，又添了八钱银子，把后院那口闲置的石碾一并盘了过来。

契约是请代书秀才写的。写完，林晚又多掏了三十文，请秀才给题了四个字。

林记米铺。

秀才提笔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小林老板，这铺子开起来，你这两个字，可就钉在集上了。

所以得写好点。

秀才笑了，笔走龙蛇。

开张之前，林晚先算了一夜的账。

卖谷，还是卖米？

谷一石，市价三百二十文。可买谷的人是少数——寻常人家不开碾房，买回去还得找人碾，费事。

碾成米呢？一石谷出米六斗五升，米的市价一石五百文。六斗五升，就是三百二十五文。

看着跟卖谷差不多。可账不能这么算。

碾米的工，一斗谷三文，一石三十文。糠呢？一石谷出糠三斗，糠喂猪、喂鸡，集上卖两文一斗，三斗六文。

这么一进一出，卖米比卖谷，一石净亏二十四文。

——要是只会这么算，那就别卖了。

林晚在纸上划了三道。

第一道：他卖的是新米。新米出米率高，他这谷是新种法出的，一石能碾到六斗八。多出的三升，就是十五文。

第二道：米分等级。整米、碎米、糠，分开卖。整米卖五百二十，碎米熬粥喂牲口，也能卖二百八。分开卖，一石谷的总价能到三百六十文。

第三道，也是最要紧的一道——买米的人，比买谷的人多十倍。

谷一年只收两季，买谷的要么是粮贩，要么是大户。可米，天天有人买。

一天卖三斗米，一斗赚十文，一天三十文。一个月六个集，不多，可加上平日的零卖，一个月能有一两半。

摊子摆一百年，也只是个摊子。铺子开着，才是家业。

他把纸一折，吹了灯。

正月初八，林记米铺开张。

没有鞭炮——林晚嫌吵，也嫌费钱。他只在门口摆了张桌子，桌上堆着几碗米，任人看、任人抓，抓起来闻、攥紧了看有没有沙。

林记米铺，新米现碾。足斗足升，短一补十。

头一个进门的是王婆。她买了一斗，回家称了称，第二天带了两个邻居来。

到晌午，铺子里挤满了人。

九哥是下午来的。他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盘石碾，又看了看柜台后头摞得整整齐齐的米袋，忽然说：林老弟，你这铺子，比我那棚子气派。

九哥说笑。

不是说笑。九哥拍拍他的肩，我那棚子是收钱的，你这铺子是挣钱的。不一样。

他让人抬来一块木匾——不是什么好木头，字也写得一般，可漆得锃亮。

挂上。往后谁在集上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罗九过不去。

苏麦是开张第三日来的。

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要人吗？

林晚看了她一眼：

她干活比谁都利索。搬米袋，一袋六七十斤，她咬着牙扛起就走；扫地、擦柜、给客人量米，手上有数，从不撒漏。

第三日傍晚，林晚在柜上核货，核了两遍都没核平——差了三升碎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