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捧着脉案，手是抖的。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泪掉下来。

她捧着那张纸，纸是沉的。这张纸，往后压得住事。

“三爷，”她道，“这个……老婆子收着。”

贾琮起身告辞。辞行的时候，他闲话了一句：

“姨太太，容生堂记正月后开个女学班，教认字，教算账，官眷家的女孩子都去得。秋菱姑娘识文断字，病好了，去帮衬着抄抄写写，也是给薛家挣体面。”

薛姨妈满口应了：“该当的，该当的。她好了就去。”

她应得快。应得快——想来她正愁着这个人没处安放。贾琮这句话，是递到她心坎上了。

这一句闲话，是把人从薛家内宅往园子和铺子里挪的第一步。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挪人要挪得名正言顺。女学班这个名目，是铺子里的正事，不是谁家私底下的拉扯。薛家应了这个名目，往后香菱出入，就是正理。

贾琮往外走，走到穿堂，夏金桂屋里的婆子迎上来。

那婆子是夏金桂陪嫁过来的，一脸的精明相。她迎上来，是替主子探口风的。

那婆子陪着笑，问了一句：“三爷，我们奶奶叫问一声——死不了罢？”

这话问得轻佻。贾琮站住了，答得平：

他站住的时候，穿堂里几个下人都站住了。人人都竖着耳朵。

“回奶奶，病是病，命是命。她这条命，如今立了案。往后她的病，太医院和容生堂记，都有册子记着。”

婆子听了这话，笑挂不住了，讪讪地退下去。

太医院和容生堂记，两头都有册子。这句话，婆子学回去，一字不敢漏。贾琮没再看她，接着往外走。

不吵，不撕。动她有人记着，这一句，钉进对方耳朵里，比吵一架都管用。

到了二门，薛姨妈亲自送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红封，塞到贾琮手里。

红封厚得压手。贾琮要推，薛姨妈按住了。

红封里是银子，银子底下是什么，贾琮知道。是一个娘的心。

“三爷，”她压低声音，眼圈又红了，“往后……这孩子，还得劳您多看顾。”

贾琮看着她，把红封收下了。

红封收进怀里，沉。这份沉，往后要拿看顾来还。

收下，是安她的心。这个娘，把女儿托付给他了。

“姨太太放心。”贾琮道，“医案立了，女学班也定了。她往后在薛家外头，有一处站得住的地方。”

这话说得不重，可薛姨妈听了，眼泪又下来了。这话，她像是等了些日子了。

薛姨妈福了一福，送他到门口。

她一直送到门口，看着贾琮上了轿，才回去。回去的时候，她的背比来的时候直了一分。

出了薛家门，日头正好。正月廿四的雪化了大半，阶前的水滴滴答答。

正月快过完了。二月就在眼前，二月的船，二月的嫁，都在眼前。

贾琮往府里走，心里把这一日理了一遍。

病治了，医案立了，女学班定了，薛姨妈托了。

香菱这一局，第一步走完了。

第一步是救人，也是立纸。人救过来了，纸立住了，往后的路就铺开了。走得稳。

回到府里，贾琮把那份脉案收进樟木匣。匣子里又添了一样东西：端砚、小包之外，如今又多了一份脉案。

每一份纸，都是一个人。他匣子里收着的，是越来越长的一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