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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账房里的灯

作品:《 藏经阁扫地十年,哑巴第一次开口》

外门账房的灯亮着,昏黄一团,隔着两排厢房都能看见。陈七在墙根阴影里站了片刻,日头已经压到山脊线以下,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他后颈的汗干了又湿。

他伸手进怀里,指尖碰到那半张残纸的毛边,又碰到那片凝气花瓣的干硬触感。魏延之的话还在耳边转,货交柳长庚他背后还有人你爹当年问过他一句不该问的话。

申时快过了。他抬脚往账房走。

账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陈七在门槛外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算盘声停了。

进来。

声音不高,带着账房先生惯有的和气。陈七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亮,一盏油灯搁在案角,灯芯剪得齐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案后,白净面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捏着半截笔。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旁边码着几摞线装簿子,码放齐整,边角都对得正。

这就是柳长庚。陈七在藏经阁的借阅登记上看过这个名字,在魏延之嘴里听过这个名字,在父亲留下的那半张残纸上,那个烧掉一半的字,此刻正活生生坐在他面前。

你是藏经阁扫地的那个。柳长庚先开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这个时辰来账房,有事?

陈七没急着答。他扫了一眼案上的账册,封皮写着《外门库房损耗记档·三月》。他指着那本账册,又指了指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查账。

柳长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脸上浮起一层笑:查账?你一个扫地的,查什么账?

损耗。陈七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库房。三月。对不上。

他这句话是编的。但他知道,柳长庚管着库房记档,三月里那批止血草的损耗数字,周管事做平过一回,他早就记在心里。他赌柳长庚不知道他记得这么细。

柳长庚的笑容没变,但陈七看见他搁笔的那只手,食指在笔杆上轻轻蹭了一下。这是个极小的动作,在掂量什么。

库房的损耗记档,每月都核过,周管事签的字。柳长庚把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要看,就在这儿看。不过账房的东西,出了这个门,可不兴乱说。

陈七没接账册。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案前站定,目光落在柳长庚手边那方镇纸上。那是一方青灰色的石镇纸,样式寻常,但陈七的视线被镇纸下压着的东西勾住了,一片干枯的花瓣,露出半截,颜色暗褐,边缘卷曲。

和他怀里那片凝气花瓣,几乎一模一样的颜色。

陈七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没动。他收回目光,开口:三月,止血草。入库五十株。出库四十五株。损耗记的五株。

柳长庚的笔杆又蹭了一下。

账上记的,损耗五株。陈七继续说,声音平得似在念经,可药园段青山,三月里往藏经阁送过药。送的是止血草磨的粉。五株的粉,不够他送的那个量。

他这话是诈的。段青山送药的事是真的,但具体多少量,他并不清楚。可他赌柳长庚清楚。

屋里静了一瞬。油灯的灯芯地爆了个花,柳长庚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你叫什么?

陈七。

陈七。柳长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记什么,藏经阁扫地的,记性倒好。段青山送药的事,是药园的账,不归我管。你要查损耗,查库房的,别把手伸到别人碗里去。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球又踢了回去。陈七知道,光靠这个撬不动他。

他换了个方向:三月十二。药园往库房送过一批凝气花。

柳长庚的手指顿住了。

这一次,顿得很明显。他正要去翻账册的手悬在半空,停了有一息的时间,才慢慢落下去,翻到某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