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斜的日影，说：“叫他们过来。”

……

陈安一听元泓想要火枪，腿一软，差点当场给元泓跪下。

他哭丧着脸，两只手抱住元泓的膝盖，哀嚎道：“陛下，这个真不行！做不成的！火枪那东西，得有精铁管子，得有底火，里头每个零件都要拿尺子量着做。咱们现在连一根无缝铁管都拉不出来，更别说枪管里头的膛线了。臣就是知道个样子，也给您变不出来啊！”

元泓坐在太师椅上，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

他眼里有期许，也有困惑，就那么低低地望过来。

他那双眼睛本就好看，此刻不怒不笑，只带着点被泼了冷水后的空落，竟透出几分可怜。

陈安只抬头看了一眼，心口便像被人拿手攥了一把。

他皱着眉头，蹲在元泓脚边，抓耳挠腮地想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陛下！虽然火枪做不成，但臣有另一个东西可以试试！这玩意儿比火枪简单，咱们现在就能捣鼓出来，用好了，比火枪还唬人！”

元泓眼前一亮，身子不由前倾了半寸，问：“哦？是什么。”

陈安凑上前去，压低声音，像说什么天大的秘密：“火药！就是戏文里那些炼丹方士炸了丹炉的东西。臣知道一个方子，配出来能炸，把石头炸开，把城墙炸出豁口，再野一点，装在陶罐子里点着了扔出去，对方还没近前，人就先吓退一半！这法子不用精铁，不用细工，只要硝石、硫磺、木炭三样，配比对了，就能成。咱们先做火药，先炸起来，等工部的手艺跟上来了，再回头琢磨火枪。”

元泓静静听他说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他原只是想要个图样，没成想陈安又给他多开了一扇门。他垂下眼，唇边慢慢扬起一点弧度，这小子，果然从没让他失望过。

元景澜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刚从盐井那边回来，衣摆上还沾着几星卤水，连东宫都没来得及回，就被陈安一路拽到了御书房。

他原以为父皇要问盐务，谁知三言两语之间，火枪的事虽没成，火药的事又拍板了。

他站在那儿，眼睛在元泓和陈安之间来回转。

父皇看陈安的眼神，陈安回父皇的眼神，还有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他插不进去，也看不太明白。

元景澜的世界观重铸了。

他跟着元泓十几年，从没见过父皇用那种表情看哪个臣子。

他也不敢说，更不敢问，只觉着自己像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东西。

陈安领命告退，他也迷迷糊糊地跟着往外走，连行礼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陈安正往工部走，走到半路，忽然哀嚎一声。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眯着眼看天，小声自言自语起来：“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又给自己揽活了……又是盐井又是火药，我分明是打算在偏殿摸一辈子鱼，天天吃吃喝喝，顺便看看话本的啊！怎么现在比工部那些老匠人还忙了。”

他咂咂嘴，摇了摇头，又接着往前走。他步子迈得懒散，嘴上却停不下来：“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累……早上天不亮去盐井，回来就接火药，过几日说不定还要去军营里试炮。我陈安什么时候成朝廷栋梁了？说出去谁信啊。”

元景澜跟在他后头，听见他嘀嘀咕咕，小声问：“陈兄，你怎么了。”

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一脸痛心疾首：“没什么，就是觉着自己太勤快了，有点对不住我那偏殿里的被子和话本。”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也没法子，都怪陛下那模样。

一蹙眉头，一抬眼，眼里还带着期许和困惑，他陈安能怎么办，他见不得元泓那个样子。

天大的难处，到了陛下面前，他脑子一热就全应下来了。

如今应完了，才后知后觉地后悔。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嘟囔道：“陈安啊陈安，你迟早累死在你那张嘴和陛下那张脸上。”

元景澜没听清，只当他又在琢磨什么新点子，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