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因为帮咱们，才被悬赏的。 陈橹的声音有点哑，我答应过，漕河盟护他。现在他人呢？

跑了，就还有命。 老栓蹲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子，只要他活着，咱们就有机会还这份情。

那他往北边跑，一个人 ——

他是个说书的，一张嘴就是本事。 老栓说，他跑到哪儿，都能活下去。倒是咱们 —— 他抬起头，看着菱荡湖四周的芦苇，咱们每救一个人，每做一件事，温家就会更恨一分。柳娘子、巧儿、王醒木，都是因为咱们，才遭的难。聚百业，聚的人越多，要护的人就越多，得罪的人也越多。

陈橹没说话。他看着湖面，芦苇在风里摇，沙沙响。

橹子， 老栓又说，你爹当年说过一句话 —— 船工不惹事，只求平安饭。可你这一路，惹了多少事？救了柳娘子，得罪了温家；护了巧儿，逼走了王醒木。你后悔吗？

陈橹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 他说，柳娘子帮了咱们，巧儿才七岁。要是看着她们被抓、被卖，我这辈子都过不去。王醒木说书，说的是温家的账，他不说，温家也不会放过他。咱们救一个是一个 —— 聚百业，聚的就是这个。

可聚的人越多，担子越重。 老栓说。

我知道。 陈橹说，我爹把橹把交给我那天，我就知道了。橹要撑船，就得扛得住水的力。聚了人，就得担得起人的命。

夜里，柳织娘坐在灯下，给巧儿缝一件新衣裳。巧儿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截穗子。柳织娘缝了两针，抬起头，看见陈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进来坐。 她说。

陈橹走进来，蹲下，看着巧儿：柳娘子，王醒木的事 ——

我听说了。 柳织娘打断他，你心里过意不去？

他是因为 ——

他不是因为你。 柳织娘说，他是因为说了真话。这世道，说真话的人，本来就要挨刀。他早就知道，可他还是要说。这种人，你用不着替他担心 —— 他有他的命，他有他的活法。

她顿了顿，看着陈橹：倒是你，小兄弟。你聚了这么一船人，从清江浦到菱荡湖，死了爹，丢了兄弟，救了柳娘子，逼走了王醒木。你有没有想过，你带着这些人，到底要走到哪儿去？

陈橹看着她，没回答。

慢慢想。 柳织娘低下头，继续缝衣裳，想明白了，你就知道，你这一路，值不值。

陈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 柳织娘在灯下缝衣裳，巧儿在她腿上睡得正香。织机声从别的屋里传出来，混着湖水声。

他站在夜里，望着菱荡湖黑黢黢的水面。

走到哪儿去？

他也不知道。

可他记得，他爹说过 —— 橹稳，船才稳。船在，人就在。人在，活路就在。

菱荡湖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