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回到菱荡湖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织户大嫂带着人在岸边等着，看见柳织娘和巧儿，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一把抱住巧儿，又拉住柳织娘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柳织娘看着这片芦苇环绕的湖，看着菱洲上支起的织机、打铁炉、晾着的布，忽然有些恍惚。她经营了八年的云锦坊，散成了三百个织工各奔东西；可这湖心的小岛上，又有人架起了织机。

柳娘子， 织户大嫂领着她到了一间收拾好的屋，你就住这儿。条件比不上云锦坊，可干净。

挺好。 柳织娘摸了摸屋里那台新织机 —— 是沈錾打的，有织机，就能织布。

巧儿跟着她，好奇地打量这个四面是水的地方，问：娘，这儿是哪儿啊？

菱荡湖。 柳织娘蹲下来，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咱们暂时住这儿。

那我能看江了吗？ 巧儿问。

柳织娘愣了愣，没说话。她看了看这片湖 —— 湖很大，看不到边，可它不是江。

等安定下来， 她说，娘带你去看看大江。

巧儿高兴地蹦了一下，又想起来什么，那我能学织布吗？

柳织娘摸了摸她的头，娘教你。

菱荡湖的日子，似乎又安稳了几天。柳织娘的手艺不是盖的，她一来，织户大嫂的布就染得更好看了 —— 她懂配靛、懂火候、懂江南人喜欢的纹样。织出来的布，搭郑伯的货船卖出去，价钱都比从前高了两成。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天。

这天傍晚，郑伯的货船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他跳下船，走到陈橹面前，半天没说话，最后才闷声开口：苏州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温家悬赏，要买一个人的命。 郑伯的声音很低，赏金一千两。

半壶春茶馆的说书先生，王醒木。

陈橹的心猛地一沉。

温家放话了，说王醒木 妖言惑众、私通匪众 ，谁提着他的人头去领赏，一千两。 郑伯说，苏州的茶馆，他待不下去了，连夜跑了。听说往北边逃了，也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

陈橹蹲在湖边，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王醒木在茶馆后院说的那句话 ——我一旦说了，温家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你，担得起这个吗？

他说 担得起。他说 你要是肯说，漕河盟护你。

可现在，温家悬赏一千两要王醒木的命，王醒木连夜逃走，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他护住了柳织娘和巧儿，却把王醒木推到了刀口上。

橹子， 马锋走过来，胳膊上的伤还缠着布，这不是你的错。王醒木说书，早就得罪了温家，他不帮咱们，温家早晚也要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