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这一天，船没动。

陈橹把船藏在临清下游二十里的一片芦苇荡里，让所有人分头准备。赵四去岸边踩点，看漕船经过的河段哪段最窄、水流最急；马锋带着人磨兵器，把沈錾打的錾子刀一把一把试刃口；王老六用破布把船桨缠了，划起来没声响；孙百草把金疮药分包，每人怀里塞了一包。

沈錾一整夜没睡。

陈橹天快亮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把小錾子，在一块铁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想什么事。铁板上已经被她凿出了密密麻麻的凹坑。

铁蛋不会有事。 陈橹走过去说。

沈錾没抬头。胡三知道他是火门的人，也知道他跟我有关系。他会用铁蛋引我们再去。

所以我们不去中转仓。

漕船上也可能有埋伏。

有可能。 陈橹在她旁边蹲下来，但漕船要动，一动就有破绽。中转仓是死的，漕船是活的。胡三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这是唯一的机会。

沈錾停下锤子，看着他。她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是定的。

我打头。

赵四中午回来的，裤腿上全是泥，鞋也跑丢了一只。他蹲在船板上灌了半瓢水，抹了把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

临清下游三十里有个湾，叫闷嘴湾。河道窄，两边是土坡，坡上全是柳树。湾子中间有个暗滩，大船过的时候必须减速，要不就得搁浅。 他在地上点了点，就这儿动手。

漕船多大？ 马锋问。

四百料的官船，吃水深，过闷嘴湾的时候速度跟人走路差不多。船上有押运的兵丁，大概二十个，带队的是个百户。

胡三在不在船上？

不确定。 赵四摇头，但铁蛋和账本很可能在船上 —— 胡三抓了铁蛋，不会留在中转仓等我们再去，他会带在身边。

陈橹盯着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水深多少？

湾子中间暗滩上水浅，不到五尺，两边深。

能游过去吗？

九月的水，凉。 赵四看了他一眼，但能游。

陈橹点了点头，开始安排。

马锋，你带两个人，提前游到暗滩上，等船慢下来，从左舷爬上去，先解决舵工，把船控住。沈錾带两个人，从右舷上，直奔船舱找铁蛋和账本。赵四认得船上的路，你跟着。

你呢？ 马锋问。

我带王老六和老栓，驾咱们的船从后面贴上去。船一停，我们就接舷。 陈橹顿了顿，狗蛋和小鱼留下看船，孙老先生也留下，照顾伤员。

我不 —— 狗蛋刚要说话，被陈橹看了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记住，上船之后别恋战。找到人和东西就撤，漕船我们不要。

所有人都点了头。

十五这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闷嘴湾离藏船的地方有十里地。陈橹让马锋和沈錾带着人先走，走旱路绕到湾子上游，在岸边的柳树丛里埋伏。自己带着王老六和老栓，驾着船在下游两里地的芦苇荡里等着。

天亮了。雾很大，河面上白蒙蒙一片，看不见十步以外的东西。陈橹站在船头，盯着上游的方向。时间一点一点过，太阳升到了头顶，雾散了些，还是没见漕船的影子。

会不会改期了？ 王老六急得直搓手。

不会。 陈橹说，十五运粮是死规矩，误了期谁都担不起。

又等了一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了水声 —— 不是河水声，是船底划开水面的沉闷响动，伴随着桅杆吱呀的声音。

来了。

陈橹握紧了橹把。

漕船从雾里钻出来，比他们的粮船大两号，船舷有一人多高，船头挂着 字大旗，被风灌得猎猎响。船板上站着几个兵丁，抱着刀，缩着脖子打盹。

船驶进了闷嘴湾。

和赵四说的一样，船速立刻慢了下来。暗滩上的水浅，船底擦着河底的碎石，发出闷闷的咯吱声。舵工在船尾喊了句什么，船身微微一偏，贴着弯道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