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复检查我眼罩的死结，嘴唇抿得死死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夜里，她在我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可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囡囡……明天……无论如何……等到太阳升到正中间，最烈的时候……才能……明白吗？”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歇了，才又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到时候……无论看到什么……别怕……奶奶……一直在。”

最后那几个字，轻得像叹息，飘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十八岁生日终于到了。

那天早上，天蒙蒙亮我就醒了。心脏跳得像擂鼓，震得胸腔都在发疼。我摸索着起床，梳洗，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感受着阳光一点点变得炽热。

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几个时辰。

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翻滚。耳朵里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当感觉到阳光炙烤在头顶，达到最灼热的那一刻，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般，颤抖的手指疯狂地伸向脑后，去解那个维系了我十八年安稳、也禁锢了我十八年的死结。

奶奶似乎在一旁急促地说了句什么，像是阻拦，又像是最后的叮嘱。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血液轰隆隆地冲上头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看！我要亲眼看看！

那个被我摩挲了无数遍、无比熟悉的绳结，此刻却异常难解。

手指因为极度激动和紧张而不听使唤，扯得头皮生疼。

终于！

绳结松开了。

那副陪伴了我整整十八年、浸透着奶奶无尽担忧与恐惧的红绳眼罩，轻飘飘地从我脸上滑落。

积累了十八年的、浑浊黯淡的光线，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冲进我的眼睛。

刺痛！

难以言喻的刺痛感让我瞬间涌出泪水，眼前一片模糊的白光，什么也看不清。

我用力闭眼，再猛地睁开。

视线艰难地对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破旧堂屋正中央，那面落满灰尘的、昏黄的水银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个人影。

那不是我。

那是一张苍老到极点的脸。

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壑，深深地刻印在皮肤上，每一道都诉说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

头发稀疏灰白，毫无生机地耷拉着。嘴唇干瘪，毫无血色。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那双眼睛。

浑浊，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慈爱、悲伤和……释然。

是奶奶的眼睛！

可这张脸……分明也是奶奶的脸！

镜子里的“奶奶”，正透过镜面，哀伤地、深深地凝视着我。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那苍老的眼眶中无声滑落，滚过深刻的皱纹，滴落下去。

一个声音，干涩、沙哑、陌生又熟悉，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却说着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

“孩子……我苦命的孩子……”

“别怪奶奶……瞒了你……十八年……”

“其实……你早在那年冬天……病得最重的时候……就已经……走了……”

眼泪流得更急，镜中奶奶的影像在我模糊的泪眼中扭曲。

“替你留在阳间的……替你挡了这十八年灾、受了这十八年孤苦的……是奶奶我啊……”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你留在身边……用这红绳……锁着你的魂……也遮着你的眼……不让你看见自己……不让你看见这满世界的‘脏东西’……怕你……怕你吓着……怕你被它们引了去……”

“……等着你……魂体长成……足够稳固……等到这十八年契约期满……”

我浑身冰冷，像是被浸入万丈冰窟，连灵魂都在颤抖。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苍白。近乎透明。在强烈的日光下，边缘甚至有些模糊失真。

再看向镜子。

镜子里，只有“奶奶”苍老的、泪流满面的脸。以及，她身后，阳光灿烂的堂屋门槛上——一个穿着我小时候花袄的、模糊的、小小的虚影，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一动不动，没有一丝活气。

奶奶的声音，还在从“我”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传出，带着泣血的颤抖和无穷无尽的怜惜：

“……现在……时辰到了……奶奶……再也护不住你了……”

“……好好……再看一眼这人间……”

“……然后……就该……上路了……”

堂屋外，明明烈日当空，院里的老槐树却无风自动，枝叶疯狂摇曳，投下大片大片混乱诡异的阴影。

光线急速暗淡下去，气温骤降，一股熟悉的、刻骨铭心的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无数模糊扭曲的轮廓，窃窃私语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

它们一直都在。

只是从前，奶奶用那副红绳眼罩，为她早该离去的孙女，隔出了一个虚假却安全的阳间。

而现在，眼罩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