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轰然如闷雷初起，但杂乱无章，夹杂着无数踩脚、踉跄、惊呼和军官的怒骂。

队伍如同一条刚刚从冬眠中苏醒、关节锈死、鳞甲不全的远古巨蟒，挣扎着、扭动着，离开了左藏库广场，拐上了那宽阔得令人灵魂都感到空旷的朱雀大街。

起初，所有人的步伐凌乱不堪。

他们记住了要落在左脚，但总是跟不上点，好多人不是踩到前面人的脚，就是被后面人踩了脚，更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成了顺拐。

“蠢货！看老子的脚！左！右！左！右！号子！一！二！三！四！”安墨啜在三团侧前方，一边跑一边回头怒吼，他甚至抽出腰间的短鞭，抽在几个明显顺拐或脚步绵软的士卒腿上，激起惨叫。

不断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到，引发小小的混乱和咒骂。

这时，督队的骑兵在两侧来回奔驰，马鞭的破空声和呵斥声不绝于耳：“起来！不准停！掉队者鞭十下！”

在这片混沌、痛苦和强力的压迫下，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跑出大约一里之后，那震耳欲聋却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开始出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同步”。

某些小范围的队列，在军官和老兵的带领下，开始勉强踏在一个点上。那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号子声，也渐渐有了汇聚的趋势。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跟紧前面！一！二！三！四！”李倓完全没有回头，只是在最前方不断的喊着。

只要跑起来，再笨的兵也能学会。

身后，被分配到各团前列的赵崇眦安墨啜等人，也在不停地嘶声大喊：“一！二！三！四！” 同时奋力迈开步子。

“一！二！三！四！”

混乱在持续，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修正。

简单粗暴又重复的口号，在疲惫恐慌和机械的运动中，反而最容易植入脑海。

越来越多的士卒，一边拼命倒气，一边从喉咙里喊着这陌生的号子。

大概跑了快三里路的时候，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有了些统一的雏形，参差不齐的号子声，在将领和老兵们的带动下，开始变得整齐、响亮。

李倓仍旧没有回头，只是在前面大声的喊着。

“一！二！三！四！”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压过了粗重的喘息。

脚步似乎在这口号的节奏中找到了支点，疲惫的身体被一种集体无意识的亢奋所驱使。

队伍依旧拖得很长。

到了快八里路的时候，原本混乱的泥石流，正在向着一个有方向、有节奏的洪流转变。

嘶吼的声音，慢慢的和步点合成了。

卡上点了。

四千条喉咙里迸发出的嘶吼，汇聚成一股沉闷而蛮横的声浪，撞击着朱雀大街两侧高大的坊墙，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叠加，竟生出一种地动山摇般的错觉。

沿街的坊门大多紧闭，但无数的窗户后、门缝里，挤满了惊骇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