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剑山的初夏在图纸上铺展了三天。

萧景明把石台凹槽底部的地图从记忆里搬出来，用炭笔一笔一笔地画在了新裁的纸面上。第一天的稿子画得粗糙，线条的位置和间距都不够准，他擦掉了重来。第二天的稿子好了很多，但几处标记的相对角度还是偏了，他又擦掉了重来。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画出了一幅和他记忆中的地图几乎一致的版本，炭笔的线条均匀而稳定，信标的位置、小标记的分布、海床和陆地的轮廓线都一一对应上了。

他把新图纸和之前的地面界石分布图并排铺在桌面上，用一把镇纸压住两角，退后半步看了很久。小标记的分布形态和信标的位置之间确实存在精确的对应关系——每一枚小标记都在对应信标的外围，间距相等，方向一致，像是两套位置标记依循同一布局连点成线。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小标记的点位分布，估算了一下它们和已知结构之间的距离。其中一枚小标记的位置在传导链路中段更深处，不在已探过的任何一处石台附近，距离海床山脊大约数里。他记得那个位置的海底地形大致平坦，没有明显的地标，如果不去到近处仔细搜索，仅靠感知很难发现异常。

他准备出发前做了两天的准备。古剑的白布裹层拆开重新缠了一遍，防水布换了一卷新的，灵光灯的灯芯备了双份，钱不醉给的伤药也补了一包。墨芊雪在他准备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来了一趟，见他正在把防水布缠紧，靠门框说了一句：“要往信标外围去？“

“有一处小标记的位置在已知范围之外。先去看看。“

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第二天清晨他们在山脚汇合，穿过初夏的晨光和草叶上未干的露珠，沿着南下海岸的路走了两日。第三天的海面比前几次略微涌了一些，但风不大，船行平稳。

到了目标海域附近之后，萧景明把船停下来，站在船舷边用感知力向水下探了一圈。海底地形的轮廓和他记忆中的地图大致吻合，平坦、均匀，覆盖着细沙和碎贝壳的混层。但他在那片平坦区域的东南偏东方向捕捉到了一处细微的异常——灵力密度在那片位置比周围高出了不到半成，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海底表面上。

他把感知力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初夏的水温已经升到了相当宜人的程度，沉下去的时候身体很快就适应了。他循着那处异常的方位游了一段，海底地面确实平坦，覆盖着均匀的细沙层。他降落在沙面上蹲下来，用手拂开了脚边的一小片沙层。

沙层下面露出一截石质边缘。和在海底石台表层见过的青灰色石面不同，这截石质边缘的颜色偏深，接近深灰色，表面没有纹路，也没有刻痕。他继续向两侧清开沙层，那截深灰色石面的范围逐渐扩大，最终暴露出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平板，厚度大约一指，表面平整光滑。没有纹路、没有刻字、没有凹槽。只是一块打磨过的深灰色石板，像是某种结构的底部基座。

他在石板边缘蹲了一会儿。石板本身不发光，不传导灵力，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记。但他注意到石板四周的沙层中有一圈极浅的压痕，像是长期被某种形状规整的物体压过后留下的印记。那道印记的范围比石板本身略大一圈，边缘轮廓清晰，但具体形态已经被沙层填平了。

他从石板边缘退开，在周围约一丈的范围内又搜索了片刻。没有其他人工痕迹，没有石台，没有凹槽，只有这一块深灰色的平板孤零零地嵌在沙层下面。他蹲回石板旁边，沿着它的边缘把周围的细沙又清开了几寸，确认了它的完整形状之后就退开了。石板上方原本可能覆盖着什么东西，但现在那件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记住了石板的位置、深度、尺寸和沙层中压痕的范围轮廓，在脑中构建了一幅简单的相对位置图，然后沿原路浮回水面。爬上船之后他坐下来把发现描述了一遍，墨芊雪听完后靠在船舷边想了一会儿：“一块孤立的石基，没有附着结构。像是被搬空了。“

“上面的东西可能是移动过的，也可能是自然散失了。“萧景明把古剑解下来放在船舷边晾着，“但石板本身的位置和地图上的小标记吻合。“

他把石板的方位和地图对照着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认了偏移在可接受的误差范围内。他把这个新发现记录在图纸上的对应位置，在旁边标注了“底板，表面无纹“作为描述，然后合上本子靠着船舷坐了一会儿。海风把初夏的热气从水面上方吹过来，带着细密的咸味拂过他的后颈。

船在午后的日光中调转方向朝北岸驶去。船舷边翻起的水花在蓝绿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线，风不大不小，船速平稳。萧景明靠着船舷把深灰色石板的轮廓在脑海中又放了一遍，想了一会儿那块石板最初可能承载的结构形态——也许是一块更小的石碑，也许是一根标记柱，也可能是某种便携式的定位装置，被人移除带走了。

石板本身没有灵力，没有纹路，没有线索。但它所在的位置和那枚小标记完全吻合，说明在绘制地图的时候这里确实有东西。它被搬走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事，也可能是最近的事。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没法从这块空石板本身确认更多信息了。

船靠岸之后他沿着海岸走回旧宿处，在暮色中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初夏的田埂上野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细碎花簇在风中低伏着又立起来。萧景明走了一会儿，觉得已经确认了这处底板的尺寸和方位，至少知道了地图上那枚小标记对应的位置现在是什么状态。那块石板将来或许会有用处，但眼下他暂时找不到更多可用的线索，只能先把这件事收进记录里，留到以后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