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明在天刚亮透的时候到了那片海域。

晨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近岸的浅滩处水波平静如镜，能看见水底沙面上细密的波纹。他站在船舷边把古剑和防水布重新检查了一遍，灵光灯换了新灯芯，确认所有装备都牢固之后，翻身入水。墨芊雪留在船上，承影剑搁在手边的甲板上，目光扫过四周平静的海面。

他下潜的速度比前几次快了一些。初夏的水温比春深时又升了两度，潜到深处的时候身体能感觉到水温的差异在逐渐收窄，不像冬天那样表层暖了深处依然刺骨。水色从蓝绿渐成墨蓝，日光透过水层的强度逐渐减弱，最终被深水的暗色完全吞没。

他循着那三道细痕共同的指向方向，在海床山脊的东侧边缘找到了一处狭长的裂缝。裂缝的宽度勉强容他侧身通过，边缘的石壁上有极浅的打磨痕迹，像是被水流的长期冲刷磨平了棱角，但每过一段就能看到一两处人工留下的凿痕夹在自然形成的纹理中间，方向一致且间距均匀。他侧身挤入裂缝，灵光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石壁间来回反射，将两侧壁面照得通亮。

裂缝向前延伸了约莫四五丈之后骤然开阔，他直起身来，面前出现了一道向下的斜坡。斜坡的坡度不大，表面铺着一层细密的沉积物，踩上去软而滑。他沿着斜坡下行，每一步都用归墟印的感知力提前探一下前方的地面状况。斜坡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处凹槽，槽内的刻纹和他在石台上见过的弧线风格一致，但更加简略，像是路径标识而非完整的阵图。

斜坡大约倾斜了二三十丈的深度之后走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门扇和他在监听节点通道里见过的那扇相似，但略小一些，也是半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扇比上一次那扇重得多，推了两次才推开了一道可以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后的空间比监听节点那间石室小了不少，约莫一丈半见方。四壁平整，地面铺着规整的石板，天花板的高度刚好够他站直。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和他在海床山脊见过类似的圆形石台，但尺寸更小，纹路的排列也更加简洁。石台中央的凹槽比之前见过的都浅，内壁光滑，没有沉积物附着。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石台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弧线和他在清剑山界石下方见过的那条地脉分支几乎一致，只是更短更收束。弧线末端没有延伸痕迹，但在石台外围的地面上有一条细细的暗槽从凹槽边缘引出，沿着石板的接缝延伸至墙角，然后转了个弯向更深处去了。

萧景明沿着那道暗槽的走向查看了一圈。暗槽从石台引出，延伸至墙角后消失在地面与墙壁的交接处。他顺着那个方向将感知力探入墙体，发现墙体后方并非实心的岩层，而是有一段狭窄的空隙，空隙内部有极稀薄的灵力在流动。

他没有急着寻找进入那处空隙的入口，先把石室的整体布局和纹路排列仔仔细细记录了一遍，确认了石台与地面暗槽的对应关系，以及暗槽穿过墙体后的走向。然后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把这段轨迹和之前所有记录在册的数据比照了一遍，确认了它在整个结构中的位置和连接关系。

他沿着暗槽的方向回到那扇石门边，在门外的石壁上摸索了一阵，发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方形区域。按压之后，墙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墙面没有移动，但与他手掌相接的位置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流动正在加速，像是什么东西从休眠状态被激活了。他收回手等待了几息，那阵流动没有继续扩大，只是稳定地维持在新的速度上，像是有扇门被打开了一半，但另一半还留着。

他没有继续操作，把方形区域的位置和按压后的反应也一并记录下来，然后沿原路退出石室。裂缝的窄口在回程的路上比他进来时更暗了一些，他挤出去之后浮到海面上，日光落在脸上的暖意让他眯了眯眼。

爬上船之后他把古剑解下来放在船舷边晾着，坐下来把石室内的布局和暗槽的走向详细转述了一遍。墨芊雪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那道暗槽穿过墙体之后的方向，指向的是什么位置？“

“我还没完全确认到尽头。“萧景明说，“暗槽穿过墙体后有一段空隙，空隙内部的灵力流速很稳定，但方向已经超出了我当前的感知分辨率范围。它似乎还在延伸。“

墨芊雪沉默了短暂的几息，像是在决定接下来该先问什么：“需要更久的停留时间才能探到底？“

“不一定需要更久。可能需要更好的感知深度，或者更接近那个位置的入口。“他顿了顿，“地面上那扇石门和墙壁上凸起的区域，我还没有完全打开。“

船在北返的航道上平稳行驶，初夏的海风将船舷边的水汽吹散又聚拢。萧景明靠在船舷边，在脑中把石室的布局重新铺展开来，将暗槽的方向与他在清剑山界石下方那条地脉分支的延伸方向并排放着对比了一下，确认了它们之间的夹角相差无几，像是同一道问题在两道不同的位置上给出了相同形式的回答。

回到清剑山之后他把新的发现添到了图纸上，在四对仰覆结构的东南方向画了一个小圈，标出了那间石室的位置，并用一条虚线将暗槽的走向延长至图纸边缘。他把那张图摊开看了很久，那条虚线穿过了一小段在初夏的夜风中微微翻动的纸面边缘，在灯光下呈现出浅浅的灰色，像一道还没有完全落到实处的线。

他合上图纸放回书架，熄了灯，在窗外的虫鸣声中躺了下来。桃叶在月光下的暗影在窗沿上缓缓移动着，初夏的潮气从半开的窗缝间渗进来，带着土地和叶片被日头晒透后缓慢散热的气息。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把石室、暗槽、方形凸起和传导链路中段的大致方位在脑中又对了一遍，然后把它们统一收敛到同一个平稳的呼吸节奏下面，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