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禁垣雨急惊孤雁,青崖云深叩故门
作品:《 清淑载物》【题引】宋·朱熹《观书有感》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天圣六年,三月廿八。程澈一行,到了青州城外。
青州是座老城,城墙砖缝里长着青苔,城门洞又深又暗。城里街道不宽,两旁的铺面却热闹,卖绸缎、糕点、笔墨的,一家挨着一家。
城门口有守卒,问了两句,赵伯塞了几个钱,便放行了。程澈坐在车里,隔着车帘看这座陌生的城——离眉山两千余里,走官道快马六七日,这日到了青州。
她想着,他这半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那样爱干净的人,在牢里,怕是连洗把脸都难。他那样爱读书的人,在牢里,怕是连本书都难寻。她想着想着,心口就揪得发疼。
程澈无心看景。她让赵伯打听路,青崖山在城西十里外,书院在半山腰。她催着马车往城西赶。
出了城,官道两旁麦子抽了穗,绿油油铺到天边。远远一座青黛色的山,不高却秀气,林木葱茏里隐约露出一角青瓦飞檐。
赵伯指着那山道:“少爷,那就是青崖山了。陆山长的青州书院,就在山腰上。”
程澈望着那山,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紧张。她理了理衣襟,又理了理帽檐,问赵伯:“赵伯,我这一身,可还妥当?”
赵伯年轻时跟着程老爷子走南闯北,见过大儒名士。他说读书人看的是眉眼间的气度,不是衣裳料子。程澈是程家嫡女,从小泡在诗书里,气度是有的,只是自己不知。
程澈摸了摸怀里祖父的名帖,又摸了摸贴身的信。名帖是过世长辈的,信是狱中故人的,都沉甸甸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赵伯笑道:“妥当,妥当。少爷放心,陆山长是读书人,最重仪态,少爷这一身青布直裰,干干净净的,瞧着就斯文。”
程澈听了稍安。可转念又愁:陆山长闭门谢客十年,连京里达官贵人都见不着,自己一个商户人家的姑娘,女扮男装来叩门,他肯见么?
马车在山脚停下。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上,两旁修竹沙沙,山里格外清静。程澈带了晚晴、赵伯,沿石阶往上走。
石阶新修的,平整光洁,两旁竹子在风里轻摇。程澈走得不快,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见了陆山长,怎么开口,怎么说法,才能让老人肯出面。
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先报祖父名讳,再说明来意,再求老人出面作保。她想着,若老人不答应,她就把那封信拿出来,把苏洵在狱中写的那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念给他听。她想着,老人治《春秋》三十年,最重气节,听了他这句话,兴许就肯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晚晴在身后低声道:“少爷,到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书院依山而建,黑瓦白墙,门前两棵老松,松下石桌石凳。门楣一块匾,写着“青州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程澈整了整衣衫,上前,叩响门环。
门环敲了三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一位老仆,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打量了程澈一眼,道:“公子寻谁?”
程澈拱手行了一礼,道:“老丈有礼。在下程澈,从眉山程家来,有要事求见陆山长。烦请老丈通传一声。”
老仆道:“我家山长,不见外客。公子请回吧。”他说着,就要关门。
程澈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意外。她早听父亲说过,陆山长闭门十年,谢绝外客。京里达官贵人抬轿捧帖来,都被这扇门挡回。她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让人家破例?
可她不能就这么回去。她若是空着手回去,苏洵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程澈连忙道:“老丈且慢。在下此来,是受家中长辈所托,带着先祖父的名帖,求见山长一面。先祖父姓程,讳远山,与山长乃是故交。”
老仆听到“程远山”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又打量了程澈一眼,道:“程远山……可是当年那位,替我家山长挡过一刀的程先生?”
程澈心里一动,道:“正是。先祖父昔年与山长同窗游学,情同手足。”
老仆听了,神色又缓和了几分。他道:“程先生当年,可是个豪爽人。那年我家山长在徐州遇着仇家,是程先生替他挡了一刀,救了他一条命。这事,山长念叨了三十年。”他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程先生走得早。”
程澈听了,心里也生出几分感慨。祖父去世那年,她才七岁。她记得祖父躺在榻上,握着她的小手,说:“澈儿,做人要讲义气。你祖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替老朋友挡过那一刀。”她那时不懂,如今才慢慢明白,祖父说的“义气”二字,有多重。
她想着,眼眶有些发酸。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了过去。
老仆沉默了一会儿,道:“公子稍候,待我进去禀报。”他说完,转身进去了。
程澈站在门前,心提得老高。她回头看晚晴,晚晴点头示意别急;又看赵伯,赵伯也道:“少爷莫慌,山长肯让老仆进去禀报,就有几分指望。”
又过了好一阵子,老仆才出来,神色有些为难,道:“公子,山长说,程先生的名帖,他认得。只是山长如今身子不好,闭门养病,不见外客。公子若是有话,可以留下,待山长精神好些,再行答复。”
程澈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忽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一跪是赌。赌陆山长还念着祖父的情分,赌老人家有一分未冷的血性。赌赢了,苏洵多一分指望;赌输了,她便带着信另想他法。
她跪下去时,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生疼,却没吭声。只直直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的竹子。
晚晴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少……少爷!”
程澈挣开晚晴的手,直直地跪在青石板上,朝着门内扬声道:“陆山长,晚辈程澈,有一事相求。晚辈有一位朋友,姓苏名洵,是眉山州学的举子。他今春入京赶考,答卷上引了一段周太傅的注疏,被人参了‘党附罪臣’,如今关在刑部大牢,命悬一线。晚辈听说山长治《春秋》三十年,门生遍天下,只求山长出面,替他说一句公道话。山长若不肯见晚辈,晚辈就跪在这里,跪到山长肯见为止。”
门内没有声响。只有山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程澈跪在石板上,一动不动。三月末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阳光透过松枝,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她脊背挺得笔直,额上汗珠一颗颗滚下,顺着脸颊滴在青石板上,嘴唇干裂,喉咙渴得像着了火,却像长在石板上似的,纹丝不动。
山里安静,只有风声鸟鸣。偶尔山民经过,好奇地看几眼这跪在门前的年轻人,议论几句又走开。程澈充耳不闻,目光只定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年他来府上借书,她在廊下添茶。想起那个雪夜,他隔着门问她好不好,声音低哑,带着冻出来的颤。想起春闱前,她托人给他送了一包干粮,他托人捎回一句话:“姑娘的心意,洵记下了。”
她想着这些,心里就有了力气。她告诉自己,为了这些,跪多久都值。
这一跪,跪得青石板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赵伯在边上看着,心里叹气。他从小看程小姐长大,知这姑娘温温柔柔,骨子里却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就像当年程老爷子认准替陆山长挡那一刀,谁拦都不听。
晚晴蹲在她身边,拿帕子给她擦汗,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低声劝道:“少爷,咱们回去吧。山长要是不肯见,咱们跪到天黑也没用。”
程澈道:“你别哭。你哭,我心里更乱。”她顿了顿,道,“他不肯见,我就跪着。他一天不见,我跪一天;两天不见,我跪两天。我有的是工夫,可苏公子没有。”
晚晴听了,哭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哭,一边恨恨地道:“那个姓苏的,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摊上小姐这么个人。”
程澈被她逗得,嘴角弯了弯,又落了下去。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苏公子,你再撑一撑。
晚晴急得直跺脚,低声劝道:“少爷,你这样跪着,伤的是自个儿的身子。要不,咱们先回去,再想别的法子?”
程澈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去。我若回去了,他怎么办?”
赵伯也劝道:“少爷,山长说了不见客,咱们硬跪着,也不是个法子。”
程澈道:“他肯让老丈进去禀报,就说明他心里还念着祖父的情分。既念着情分,我才有求他的底气。我跪着,是把这情分跪实了。他若见了我,听了我的话,肯出面,那就是救了一条人命。”
日头渐渐西斜。程澈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酸麻,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印记。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程澈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她看着那扇慢慢打开的门,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听错。
老仆站在门里,看着这个跪了一个多时辰的年轻人,眼里也多了几分温和。他道:“公子,起来吧。山长说,你这孩子,倒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倔劲儿。他老人家见了,心里也软了。”
程澈大喜,连忙爬起,整理衣冠,跟着老仆走进去。膝盖跪得生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可眼睛亮晶晶的,比日头还亮。
书院里风比外头凉。廊下画眉叫得清脆,院子愈发幽静。程澈跟在老仆身后,穿过月亮门,又过石榴甬道,在书房外停住脚。
她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结果。但她知道,已尽了全力,剩下的看天意。
老仆上前叩了叩门,躬身道:“山长,程公子到了。”
“进来吧。”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
程澈推门进去。书房里光线有些暗,窗下坐着一位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件半旧的青衫,正在灯下看书。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程澈身上。
程澈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程澈,拜见陆山长。”
陆山长没有立刻说话。他上下打量了程澈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道:“你是姑娘家吧。”
程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自己精心装扮的男装,竟被老人一眼识破。她低下头,道:“晚辈……晚辈确是女儿身。只因远路出门,扮作男子,行事方便些。还请山长见谅。”
陆山长倒也没有追究,只道:“坐下说话吧。”
程澈依言,在书案对面坐下。陆山长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道:“你方才说,你那位朋友,引了周太傅的注疏?是哪一段?”
程澈道:“是《春秋·桓公十一年》那一段。苏公子在答卷上引了周太傅的注疏,说是‘郑忽辞婚’一段,论的是‘齐大非偶’之义。晚辈不通经义,只记得他信上提过这么一句。”
陆山长听了,微微颔首,道:“郑忽辞婚,齐大非偶。这一段,确是周太傅晚年最有心得的一处。他以为,郑忽以‘自求多福’辞齐婚,是守礼自持,是明君臣之分、知进退之义。你那朋友,引这一段,想必是论‘君子当审时度势,不慕非分’的道理。”
程澈虽然不通经义,却听出了老人话里的赞赏之意。她连忙道:“正是。苏公子素来最重气节,常说读书人当守得住本心,不攀附,不妄求。他引那注疏,论的正是这个道理。”
陆山长看了她一眼,道:“你倒比他还明白他的心思。”
程澈脸一红,低下头,道:“晚辈……晚辈只是同他相识久了,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山长听了,沉默片刻,道:“《桓公十一年》,‘齐大非偶’……那倒是周太傅晚年最得意的一段论。”他顿了顿,道,“周太傅三年前因党争被贬,他的书,成了禁书。可他论《春秋》的功夫,天下少有。你那朋友,若真是引的这一段,倒是个有眼光的读书人。”
程澈听老人这般说,心里一喜,连忙道:“山长明鉴。苏公子引那注疏,纯粹是治学之心,绝无攀附党附之意。他只当那是一段好学问,哪里会去想什么党争不党争。”
陆山长看了她一眼,道:“你倒替他说话。”
程澈道:“晚辈说的是实情。山长若肯见他一面,听他亲口说一回,就知道晚辈所言不虚。”
陆山长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老夫闭门十年,不问世事。你这趟来,不该来。”
程澈心里一沉,刚要开口,陆山长又摆了摆手,道:“不过,你祖父的名帖在此,老夫欠他一条命。他当年替老夫挡的那一刀,老夫记了一辈子。他的孙女登门来求,老夫若是连门都不开,那就是老夫的不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