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48章 云压京华惊尺牍,灯悬深院念归人

作品:《 清淑载物》

【题引】宋·苏轼《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天圣六年三月十八,程府落了今年第一场春雨,雨丝细细密密,从清晨下到傍晚,打落了院里大半杏花。程澈坐在窗下绣帕子,晚晴忽然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

这帕子是上月春闱前,她亲手挑的料子。月白的杭绸,滑腻腻的,透着一层薄光。她原想绣一枝红梅,等苏公子放了榜,不论中与不中,都送他压压惊。谁知道榜还没放,倒先等来这么个消息。

帕子上梅枝已绣大半,墨色枝干弯弯曲曲绕到帕角,缀着两朵半开的花。她绣得极仔细,针脚密密匀匀的。

程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

晚晴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小姐,赵伯方才悄悄同我说……京城那边,出事了。”

程澈手里的针,一下子顿住了。她握着帕子,指节微微发白,却没有立刻开口。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把满院子的杏花香都冲淡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出了什么事?”

晚晴道:“赵伯说,苏公子春闱答卷上,引了一段《春秋》注疏。那注疏,是出自太子太傅周大人的私着。周大人三年前被贬,他的书,如今在京城,是禁物。有人把这事告到了御史台,说苏公子……说苏公子党附罪臣。”

程澈静静地听完,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帕角上梅花已绣了一半。她慢慢拔针、穿线,继续绣着。

晚晴看着她,心里发慌:“小姐……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程澈道:“说什么?”她停下手里的针,抬起眼,看着晚晴,“他答那卷子的时候,可知道那注疏是禁书?”

晚晴被她这一问,倒问住了。她想了想,道:“苏公子那样的人,读书读得那样用功,怕是……怕是真不知道。”

程澈道:“他读周大人的书,读的是学问。周大人治《春秋》,注得明白,讲得透彻,天下读书人谁不读?他一个州学里出来的寒门子弟,爹娘都是种地的,哪里知道京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晚晴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若是知道那是禁书,以他的性子,宁可交白卷,也不会去引那一段。”

晚晴一愣,道:“这……这我哪知道。”

程澈道:“我知道。”她放下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响。“他读的书,都是正经的经义注疏。周大人的书,他若是读过,也必定是当正经学问读的,哪里会去想什么党附不党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些人要治他,原也不是因为他读了什么书。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

晚晴道:“那……那怎么办?小姐,咱们能做什么?”

程澈没有答话。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打落的杏花,看了很久。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衣角。她忽然道:“晚晴,我爹今日,在府里么?”

晚晴道:“老爷一早去了商行,说午后回来。”

程澈道:“等他回来,你替我传个话,说我晚间去正堂,给他请安。”

晚晴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小姐,你要同老爷说苏公子的事?”

程澈道:“我同他说,又有什么用?他一个商人,难道还能管到京城御史台去?”她说着,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是想问问爹,京里头,咱们家可有相熟的旧交。”

晚晴道:“小姐,你是要替苏公子求人?”

程澈道:“求人怎么了?求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如今在牢里,我不替他求人,谁来替他求人?”

晚晴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道:“小姐,你这般待苏公子,他日他若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报答小姐。”

程澈道:“我不要他报答。我只盼他平平安安的,把这场官司熬过去,将来还能接着读书,还能做他想做的事。”

晚晴听了,心里一动,道:“小姐是想……”

程澈道:“我不想什么。我只是觉得,人在难处,总得有条路可走。路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总得先找找。”

她说着,又走回窗边坐下,拿起那方帕子慢慢地绣起来。雨声里,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可晚晴分明看见,她捏着针的手指,指节泛着白。

晚间,程澈去正堂。程父已回来,见她进来有些意外:“澈儿,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程澈行礼:“女儿给爹请安。”在父亲下首坐下,也不绕弯子:“爹,女儿想问爹一件事。”

程父放下账本,看着她:“你说。”

程澈道:“咱们家,在京城,可有相熟的旧交?最好是能递得上话的官宦人家。”

程父眉头微微一皱,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程澈道:“女儿有个朋友,在京城遇上了点麻烦,想寻条路子打听打听。”

程父看了她半晌,忽然道:“你说的这个朋友,可是苏家那小子?”

程澈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爹怎么知道?”

程父哼了一声,道:“你以为爹在府里,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赵伯那老东西,半夜收信鸽,当谁没看见?”

程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垂下眼,道:“爹……女儿不是有意瞒着爹。”

程父叹口气:“澈儿,你坐下。”程澈依言坐下。程父看着她:“你同苏家小子的事,爹知道。爹也不拦你。可你要明白,那小子如今惹上的,不是街坊邻里的是非,是朝廷的事。咱们程家,是商户,手再长,也够不到御史台去。”

这话,程澈是信的。程家虽是眉山数得着的富户,可商就是商,士农工商里排最末。程父银子赚得盆满钵满,在穿官袍的人眼里,依旧是个不上台面的买卖人。

程澈还记得前年元宵,程父捐了五百两银子修城墙,县令大人亲自登门道谢,一口一个“程员外”。可转头,程澈在县学门口亲耳听见那县令的师爷同人说:“一个卖绸子的,捐几个钱,就想往士林里钻,也不怕辱没了斯文。”

那时她还小,气得要上去理论,被父亲一把拉住。父亲只笑了笑,说:“澈儿,人家说人家的,咱们做咱们的。他说爹辱没了斯文,爹的银子可没辱没,城墙修起来了,桥也架起来了,城里百姓受了实惠,这就够了。”

如今想来,父亲那句话里藏着多少辛酸无奈。她那时不懂,如今懂了一些,心里针扎似的疼。

程澈道:“女儿知道。女儿也没想托爹去走什么门路。女儿只是想问问,京里有没有相熟的人家,能帮着递个话,问问苏公子如今的情形,是关着,还是放出来了,人好不好。”

程父没立刻答话,拿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好半晌,才道:“澈儿,爹问你,那苏家小子,待你,可是真心?”

程澈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脸一红,道:“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程父道:“你别管爹怎么问。你只告诉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程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他待女儿……是真心。”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认真,“那年他来府上借书,归时落了雨。我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便提了茶壶替他添一盏热茶,他道程姑娘莫急,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喝了茶再走。他那时连我是谁家的姑娘都不甚清楚,却肯在廊下守着,喝了我添的热茶才走。这样的人,若不是真心,什么才是真心?”

程父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程父沉默了一会儿,道:“京里倒有一家,咱们家早年给西城刘侍郎家供过绸缎,刘家老太太同你祖母是手帕交。后来虽走动少了,逢年过节,礼数还都顾着。”

程澈眼睛一亮:“那女儿,能不能求刘家……”

程澈眼睛亮起来,正要说话,程父却摆了摆手,打断她:“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刘家是京官,门第高,架子也大。咱们家虽同他家有旧,可那是你祖母辈的交情,隔了两代人了。人家肯不肯替咱们递这个话,还是两说。”

程澈道:“那,女儿求爹,多备些厚礼,总……”

程父又摆了摆手,道:“你不懂。京里那些人家,送礼要的是脸面,不是银子。你银子送得再多,人家若不肯收,也是白搭。这事,爹自有分寸,你莫要操心。”

程澈听了,就不再吱声。她心里明白,父亲虽然嘴上说着难,可只要父亲肯出面,这事就多了三分指望。

程父摆了摆手,道:“你先别急。这事,爹来安排。刘侍郎在吏部当值,同刑部、御史台都有来往。爹修书一封,托他打听打听,三五日里,该有回音。”

程澈心里一松,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爹。”

程父看着她,又叹了口气:“澈儿,爹只问你一句。那小子若真出了事,回不来了,你待如何?”

程澈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清亮:“他回不来,女儿就等着他回来。他若真回不来了,女儿便去寻他。爹教过女儿,认准了的事,就要认到底。”

程父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摆摆手,道:“去吧。这事,爹记在心上了。”

程澈又行一礼,退出正堂。门外雨已停,天边露出一线淡月光,照在湿漉漉青石板上亮晶晶的。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发紧的东西慢慢压下去。

回到漱玉轩,晚晴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姐,老爷怎么说?”

程澈道:“爹说,他托京里的旧交打听。”她顿了顿,道,“晚晴,你说,苏公子他……会不会有事?”

晚晴道:“小姐放心,苏公子那样的人,吉人自有天相。”她说着,又有些迟疑,“可是小姐,苏公子若真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程澈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线月光,轻声道:“他若出了事,我就等他出来。他若出不来,我就想办法,把他弄出来。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总会有法子的。”

晚晴被她这话说得,又是心酸,又是想笑。她道:“小姐,你这般说,倒像是要去做劫牢的强盗了。”

程澈也笑了:“劫牢我不会。但托人、写信、想办法,这些我总会的。”说着在灯下坐下,铺纸提笔慢慢写起来。

晚晴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着:“苏公子见字如晤。京中之事,澈已尽知。公子莫要惊慌,莫要自乱阵脚。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澈在眉山,一切安好,惟愿公子珍重。程澈拜上。”

晚晴道:“小姐,这信……往哪儿寄呢?”

程澈把信纸折好,道:“先不寄。等爹那边有了消息,知道他在哪儿,再想法子送去。”她说着,收进妆匣,又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在灯下慢慢绣起来。

这一夜程澈睡得很浅。梦里苏洵站在京城大街上。她想喊却喊不出声,一急醒了。天已蒙蒙亮,心里轻轻道:“苏公子,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天将破晓时,她听见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晚晴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小姐!京里……京里来人了!赵伯说,是苏公子的信!”

程澈一下子坐起来,披衣下床,几步走到门口,拉开门:“信呢?”

晚晴把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来。程澈接过来就着微弱晨光拆开。信上是苏洵潦草凌乱的笔迹,像仓促间写就:“程姑娘见字如晤。洵已入刑部,一切尚安,万勿挂念。此案牵连甚广,姑娘千万莫要插手,莫要为了洵,坏了自身名声。他日若得昭雪,洵自当亲来负荆;若不得昭雪,亦当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惟愿姑娘珍重,勿以洵为念。洵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