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锦帛之争见真性,谤海孤舟自横楫
作品:《 清淑载物》【题引】宋·林逋《山园小梅》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天圣元年,四月末。距明日雅会,只剩一整日。
眉山城天没亮就醒了。有闺女的世家忙着打点行头,没有闺女的商户酒楼也闲不住——这场雅会是一年里最旺的客流,连街角卖煮蚕豆的老妪都多添了一锅。绸缎庄的伙计半夜起来挂新料,茶楼的堂倌把雅间的窗子擦了三遍,就等着明日满城的夫人姑娘出门。
程府内院,却是另一种忙法。
今日是预演日。全真模拟明日雅会的全部流程与侯场规矩,程老夫人与各房长辈全体出席。卯时刚过,西阁的烛火就亮了。
程澈坐在妆台前,自己把长发拢到脑后,从镜子里看见青禾的小动作,笑道:“新裙子留着明日雅会再穿。今日是自家预演,穿新的,倒显得我心里没底。”
“小姐心里有底,穿什么都一样。”青禾嘟囔一句,到底把月白衫子收了回去,替她挽好袖子,“可明日那件藕色的,您可得穿。满城的姑娘都盯着程家嫡女看呢。”
“穿。”程澈答应得爽快,“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日先把预演考好。”
青禾替程澈梳头,从木匣里取出那支哑光素银扁簪,在手里捏了捏,没往发上簪,先开了口:“小姐,今日九成九的长辈宗亲都在场。二姑娘三姑娘都穿了新裁的丽裳——您当真还这样素净?”
程澈从铜镜里看她,没答话。
青禾急了,把簪子往前递了递:“奴婢知道小姐不爱那些。可一大家子站在一处,您这个嫡女反倒最不起眼,旁人看了,心里难免嘀咕。”
“嘀咕什么?”
“嘀咕……嘀咕大房亏待了嫡姑娘呗。”青禾声音低下去。
程澈笑了一声,接过银簪,自己插进发髻:“旁人嘀咕,是旁人的事。祖母看人,看的不是衣裳。”
“那看什么?”
“看站得稳不稳,行得正不正,开口有没有东西。”程澈理了理衣襟,“我穿得再素,长辈问话答得上,那叫底子。穿得再华贵,问一句哑一句,那叫撑场面。你要哪个?”
青禾想了想,把梳子放下,替她整好鬓边的碎发:“奴婢要小姐那个。底子。”
程澈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觉发髻插得太正,透着一股板正气,她伸手把银簪微微拨斜了一线,倒添了几分随意。青禾瞧见,笑道:“小姐这一拨,倒比奴婢梳半天还精神。”
“太正了,就显得端着。”程澈起身,“走吧,今日是中庭预演,去晚了,祖母那双眼睛可饶不了我。”
程晚今日是有备而来的。团扇依旧是那柄鎏金的,可扇背悄悄添了几笔淡墨远山——昨夜她翻出母亲的旧画稿,连夜临的。说是临,也不过临了个大意,山形歪了些,笔触也生涩,可好歹,不再是满扇浓艳压着人了。长辈们看扇时多看了那几笔远山两眼,点头:“晚儿有些长进。”
翠儿在自家姑娘身后站着,低声替她描补:“二姑娘昨夜点着灯描到三更,手都冻僵了,奴婢劝她歇,她说不描完睡不着。”程晚横了她一眼,翠儿吐吐舌头不说了,可那点护主的小心思,长辈们都看在眼里。
轮到程柔上场。她规矩是有的,行走坐卧都挑不出错,可每个动作都慢半拍。绣花时,她绣两针,抬头看一看程晚的案面,照着她的针脚走;程晚收针了,她才绣到一半,急得额角冒汗,针尖在绷子上戳了两回空。老夫人在上首看着,轻轻摇头:“柔儿不缺功夫,缺的是自己的主意。样样看人眼色,往后撑不起自己的屋子。”
程柔听了,手上针一顿,垂着眼,半天没敢抬头。
老夫人没有苛责,只补了一句:“汐儿还小,心不定。回家把《千字文》抄三遍,抄的时候不许停笔,治治躁气。”
程汐的小脸皱成一团,又不敢顶嘴,闷闷地应了声是。
堂上静了一息。老夫人的目光落在程晚案上备好的香材上,缓声道:“晚丫头,昨日在香室,你那一炉太急。今日你且再制一回,不争香浓,只当试给自己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