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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五艺试锋皆藏刃,侧廊一语定人心

作品:《 清淑载物》

午后歇了半个时辰,考教挪到书画阁。

满墙挂着历代程家女儿留下的扇面旧作,牡丹、山水、题诗,纸张都泛了黄。新作的扇面要在一炷香内完成,画完由长辈们传看评点。

程晚捧出一柄鎏金珍珠牡丹团扇。金粉在光下晃眼,几十颗珍珠颗颗圆润,几位看重排场的婶母凑上去,啧啧称叹:“这扇子往雅会上一放,光是摆着就够体面。”

翠儿在二姑娘身后站着,腰杆都比平时挺得直些。昨夜里二姑娘把扇面翻来覆去试了又试,她在一旁掌灯陪着;今晨又对着光一颗一颗验过,哪颗圆、哪颗有瑕疵,全在她心里。

程澈铺开一柄素白扇面。竹骨素绢,没有半点装饰,只画了五片兰叶、几朵细碎的白花。落款五个字:兰风自来香。

老夫人亲自持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问:“为何留白这样多?”

“满则溢,空则灵。”程澈答道,“兰草不必铺满扇面。心留了余地,香气才走得远。”

扇子传下去,女眷们传看了一圈。一位远房姑母端详半晌,叹了口气:“一样是扇子,一个拿金粉珍珠堆,一个只拿淡墨素绢画。怎么这素扇看着叫人静得下来,那鎏金的倒看着堵心?”

程晚在旁边,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她忽然觉得那柄扇子沉得握不住——不是扇子沉,是那几十颗珍珠压得她心口发闷。翠儿想上前说什么,被她一抬手拦住了。

自述考校,老夫人问程澈:“你这画,有什么讲究?”

“兰草无心争春,只在风里自香。”程澈说,“人心里有分量,不必靠外头堆砌来撑。静得住,站得稳,比什么浮华雕琢都强。”

老夫人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只转头看了两侧女眷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满屋子的人都懂。

压轴一项是女红,在临窗的绣房里。

三面开窗,光照足。每人一段素绢、一套针线,一个时辰,自由绣。

程晚打定主意要扳回一城。她运针飞快,大红缎面上金线凤凰、缠枝牡丹,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幅。她绣得急,有一针走错了线,立刻拆了重来,指腹被针尾硌出浅浅一道红痕,她也不停。几位婶母凑近看,赞她绣工繁丽,赛过绣庄的老师傅。

程澈在窗边慢慢绣着。她选了极淡的青线,不是纯青,是雨后竹林叶背那种青,浅得几乎看不出来。针法也简单,长短针、滚针两样,来回交替。可她的针脚细密整齐,绣出来的兰叶,叶尖微微垂着,像被晨露坠弯了腰。

那位年轻时做过眉山巧手的叔母把绣件举到窗口迎光细看,看了很久,放下绣件,长长叹了口气:

“繁花丽彩,肯花工夫就能绣出来。可这片什么都没绣的兰叶——你们看这垂叶的弧度,不是画出来的,是针脚松紧做出来的。这一针松一分,叶子就垂一分;那一针紧一分,叶脉就挺一分。她绣的不是线,是叶子活着的劲儿。”

满室安静。

程晚将那幅大红彩绣放在案上,自己退到角落里。她盯着大姐姐那幅素得不能再素的绣品,想问一句凭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出不来。

程澈收了针,起身。她看见庶妹缩在角落,垂着头,绞着手指。她想了想,没有走过去,只是把绣绷收好,轻声说了句:

“晚儿那幅凤凰,蝴蝶须根根分明,牡丹瓣层层清楚,没有几年功夫绣不出来。”

程晚一下抬头,对上大姐姐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可怜施舍。

“我只盼你往后多一条路。”程澈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不必只靠贵重花色去压人。细微平淡的地方也有品格——你今日斗草认那两株锯齿叶,蹲在泥里较了那么久的真,那股劲儿,就比什么金线都好看。”

程晚别过头去。她没哭,只是飞快地拿袖子蹭了一下脸。

绣房里一时无人说话。那位巧手叔母把程澈叫到窗边,压低声音问她:“那幅凤凰,你是真心夸的?”

“真心。”程澈答得坦荡,“蝴蝶须那样细,她得屏着气一针一针绣,错一针全废。我绣兰叶,靠的是耐性;她绣凤凰,靠的是胆气。两样都是功夫,分不出高下。”

叔母看了她半晌,末了拍拍她的手背:“你祖母常说,姐妹同心,其利断金。今日我瞧见你这份心,倒觉得程家往后差不了。”她说着,往程晚那边努了努嘴,“那位,性子是烈了些,可你今日递过去的台阶,她接住了。”

程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程晚已经收了绣绷,正背对着人站在门口,肩背僵直,半天没有动。程澈收回目光,低声道:“台阶递得再平,也得她自己肯走下来。”

考教散场,程澈带着青禾沿西侧回廊往兰圃走,想去散散午后的燥气。

雨后的廊道清爽干净,薄荷丛和兰圃的香气绞在一处。主仆俩走了没多远,青禾忽然拉住程澈的袖子:“小姐,您听。”

侧廊出口围了一大群人。骂声、哭声、劝架声混在一处。

“今日你必须赔!连二姑娘的香盒都敢打翻——”

“我说了是不小心!我又不是有意——你推我做什么!”

“推你怎么了?你一个外院洗菜的,也配碰内院的东西?”

程澈在廊柱后站定。围观的丫鬟仆妇越聚越多,手里攥着扫帚的、围着围裙的、刚洗完衣掌上还滴着水的,都伸长脖子看。

人群中央,翠儿叉着腰骂得正凶。地上跪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衣衫下摆湿了大半,膝盖蹭破了一块皮,血珠正往外渗。她面前是一方摔碎的青瓷香盒,残片里头的香粉撒了一地,混着泥水,颜色已经污了。

程澈认出跪着的是外院厨房帮工的桑叶,常替采买婆子往各院送菜,见人总是怯怯的,笑也笑得很轻。

翠儿还在骂:“这香盒是二姑娘后日雅会要用的!是绣房新调的鹅梨香,费了多少工夫你晓得?你倒好,横冲直撞,碰翻了就跑——跑得了么你!”

桑叶呜咽着辩:“我没有跑……我是端菜从廊下过,香盒就搁在栏板上,风一吹帘子卷过来,我躲闪不及才碰翻的。我、我本来要捡,你先推了我一把……”

“你还敢犟嘴!”翠儿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桑叶的肩。

更要紧的是,程晚也在场。她站在人堆外沿,双手抱胸,冷眼看着,像在默许翠儿的作为。

程澈没有立刻现身。她站在原地看了一阵,把来龙去脉看了个清楚,才缓步上前。

人群一见她,自动让出一条路。翠儿的骂声戛然止住,脸白了一层。程澈走到桑叶身边,弯腰看了看她膝盖的伤,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大半。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轻轻按在伤口上,扶起桑叶:“不必跪。先去药房找嬷嬷上药,这里的事,我来处置。”

桑叶愣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哽咽着谢了又谢,一瘸一拐地退出人群。

程澈直起身,目光先落在翠儿身上:“香盒碎了,可以补。你推倒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她伤了身,也丢了脸。她日日泡在冷水里洗菜切菜,月钱不及你一半——你凭什么借主子的名头,欺负一个比你更辛苦的人?”

翠儿扑通跪下,额头抵着青石板,肩膀一抽一抽的:“大小姐,奴婢……奴婢对不住桑叶……”

“你心里有气,不是恨桑叶。是今日连输几场,心里不痛快。”程澈没有厉声,“可拿不相干的人撒气,不是办法。药房有一瓶止血散,你去取了,亲自送给桑叶,当面道歉。做完再来见我。”

翠儿连连磕头,爬起来,顾不得拍裙上的泥,拔腿就往药房跑。

人群慢慢散了,几个老仆妇边走边低声咂嘴,说大小姐这一处置得干净,没罚一文钱,倒把两个人的理都理顺了。

程澈这才转向程晚。庶妹还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眼眶一圈红。

“晚儿。”程澈的声音放得柔,“翠儿借你的势欺人,她在外头丢的,全是你的脸面。旁人只会说,二姑娘的丫鬟欺负杂役,可见二姑娘的人品也有限。”

程晚别开脸,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不必认什么。只记住一句:下回再碰上这种事,你来拦。”程澈说,“你拦一次,旁人对你的看法就改一分。”

程晚低下头。她原地站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问出一句:“若是拦不住呢?翠儿那个脾气,我说话她肯听么?”

程澈听她这么问,心里反倒松了半分。肯问,就是肯往心里去了。她想了想,说:“不必跟她吵。你只消说一句‘我的脸面,不许你这样丢’。她再泼,也泼不过主子一句话。你立住了,她自然知道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