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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五艺试锋皆藏刃,侧廊一语定人心

作品:《 清淑载物》

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雨是后半夜歇的。

檐角滴水,一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从三更敲到天明。程澈推窗的时候,天边才露一线灰白,兰圃里浮着薄薄的水汽,草叶尖上挂满了珠子,一串一串,被晨光一照,亮得扎眼。

青禾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已经立在窗边看了好一阵,笑道:“小姐又比鸡起得早。”

“雨下了一整夜,闷在屋里睡不着。”程澈接过巾帕擦脸,“这雨声倒好,像庙里敲木鱼,催人醒。”

“今日春雨实战考教,五艺一关一关地过,满院长辈都盯着。”青禾替她绾发,手上利索,话头却慢了下来,“过了这个坎,后日雅会才算顺当。小姐,您心里有底没有?”

程澈对着铜镜正了正衣领:“有底没底,今日都得过。横竖练了六年,该会的早会了。”

“万一考偏了呢?”

“考偏了,正好知道短处在哪儿。”程澈回头看她,“你倒比我先慌。”

青禾脸一红,也跟着笑了,将素银簪子替她簪好,退后半步端详:“小姐莫打趣奴婢。奴婢是怕您夜里没歇好,白费了这些年的功夫。”

程澈没有再接这话,只理了理袖口。她心里有数:昨夜并没有闷在屋里睡,雨一停她就披衣去了兰圃,在湿漉漉的畦垄间走了一趟,把几株被雨打歪的草苗扶正,又蹲在墙角看了半刻新抽的兰芽。练了六年的东西,临考前一晚反倒不必再抱佛脚,让手歇一歇,心也歇一歇,比什么温习都强。

青禾哪里知道这些,只当小姐心大,又絮絮叨叨替她把今日要用的物件点了一遍名:斗草用的陶盘、制香的香饼、烹茶的小炉。程澈听她念到一半,失笑打断:“东西都在库房备着,考的是手上功夫,又不是搬家的功夫。走吧,别叫祖母等。”

雨后草圃,泥土是软的,草是湿的。

三亩圃子四面围着矮松,中间辟出斗草的场子。程府的老规矩,斗草不为搜罗稀罕物件,为的是识草木、知药性。所以圃里名贵的白芷、半夏、天麻都种着,寻常的艾蒿、蒲公英、马齿苋也一丛一丛地生,不分贵贱,只看认不认得。

老夫人端坐中庭,两侧坐着各房女眷。比试的顺序昨夜就定下了:程晚打头,程柔程汐居中,程澈压轴。

卯时三刻,鉴评案抬到圃前。案上摆着四只青瓷斗盆、四卷空白的记名册,笔砚齐整。管圃的赵嬷嬷抱着一摞草谱站在案边,预备着随时翻检。考教是程府自定的规矩,请的是族中几位懂行的长辈做鉴评,不兴外头先生那套,考完只记等第,不当众念名次。

姑娘们按序站在圃边。程澈来得不算早,站定时,程晚已经蹲下看了小半圈草。晨光斜斜地照在圃子上,把湿草镀成一片金绿。青禾替她理了理裙摆,退到廊下,和几个丫鬟挤在一处,手心里全是汗。

一位婶母摇着团扇,慢悠悠地说:“今年雨水好,圃子里的草长得旺,认起来反倒难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绿,眼睛都要看花。”

“难才好。”坐在上首的老夫人接了话,声音不高不低,“不难,看不出真功夫。”

这一句落下去,场子里安静了片刻。几位姑娘各有各的心思,程柔低着头盼着别出大错,程汐捏着衣角偷偷数自己还认得几株。程澈站在末尾,神情最淡。

程晚今日是铆足了劲的。她来得最早,蹲在圃边把草茎都看了一遍,指头捻着叶面,嘴里小声念叨,像是要把每一种都刻进眼里。程柔站在她后头,手心里攥着条帕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程汐更不必说,九岁的孩子,昨夜兴奋得没睡好,眼下挂着两个青圈,手里捏着根草茎无意识地甩。

一位叔母瞧见了,低声对旁人说:“瞧二姑娘这架势,今日是要挣回脸面的。”

程晚确实挣了脸。她蹲进草丛,快手快脚,车前草、紫花地丁、蒲公英、益母草、薄荷、金银花藤,一捧一捧地往鉴评案上送,辨识无误,长辈们点头认可。她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红,手上更稳,腰板也挺直了些。

末了,她手上捏着两株锯齿叶,停住了。

一株野菊苗,一株狼把草。叶子都是深绿锯齿,唯一的分辨在叶背:野菊苗覆着细茸,狼把草光滑。偏生昨夜下过雨,茸毛打湿贴紧,摸上去滑溜溜的,分不出谁是谁。

她蹲在那儿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翻过叶面看叶背,又搓了搓叶缘,指腹上沾了水,滑得什么也摸不出来。她犹豫着把其中一株往左挪了挪,又抽回来,重新对着光比了比。额头沁出细汗,她拿袖子蹭了一下,反倒把晨露蹭到眼皮上,眼前一花。

身后有婶母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她听不真切,心里却更慌了,手一抖,把狼把草放进了野菊苗的箩里。

“错了。”老夫人开口,“斗草先识草。回去再温习。”

程晚的脸腾地红到耳根。她攥着草杆退到一边,背对人群站着,肩膀轻轻发颤,一句话说不出。

程柔程汐两个小的也没撑住。程柔认到中段便乱了,把益母草和薄荷的杆子放反了两回,越错越急,末了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程汐更不必提,认到第七株就卡了壳,把牛筋草当成狗尾草送上去,被嬷嬷轻声提醒了一句,眼眶红了一圈,强忍着没掉泪。

轮到程澈,她不急着弯腰。

她先站在圃边,把整片草圃望了一遍,目光从东扫到西,像在数什么。半晌,才提裙走进去。她蹲下,捻起一株草茎,放到鼻尖嗅了嗅,看一眼叶脉走向,分开放好。动作不快,一气呵成,三十二种草,无一差错,整整齐齐码在鉴评案上。

场上静得能听见风。

有位叔母搁下茶盏,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程晚背对着场子,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大姐姐手边那三十二种草,每一株都贴着标签,字迹端正,排成齐齐的一列。她袖中的手指绞得发白。

老夫人问程澈:“你认得这样熟,是记性好,还是下过苦功?”

“回祖母,是摸得多了。”程澈低头捻了捻指尖沾的泥,“孙女七岁头一回进圃,分不清野菊和狼把草,被狼把草的锯齿划了满手口子。祖母说,认草先认性子,孙女就一棵一棵地摸,摸得多了,自然记住了。”

“斗草不为斗花样。你说,学这一门,究竟图什么?”

“识草木,辨物性。”程澈答得干脆,“日后持家收药材、调香、防劣香毒物混进府里,都要靠这点根底。若只为搜罗稀罕花草出去比脸面,那是本末倒置,白费了工夫。”

老夫人点头:“过了。”

青禾在远处攥着拳头,长长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