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停住脚步。

是孟青菲。

她弹得很专注，没有发现他。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孟浩站在那里，看着听着。

琴声停了。孟青菲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孟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从书阁出来，随便走走。”他说，“你弹得真好。”

孟青菲摇摇头：“瞎弹的。”

“不是瞎弹。”孟浩说，“好听。”

孟青菲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轻轻拨了拨琴弦。

沉默了一会儿，孟浩忽然开口：“你推荐的那些书，我都看了。”

孟青菲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都看了？”

“看了七八本。”孟浩说，“《山海杂录》《琴道浅说》《星国风物志》……都好看。”

孟青菲的笑容深了一点：“是吧？我就说那里有意思。”

孟浩看着她，忽然想起老族长的话。

昨天在书阁，老族长说起她时，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说她是捡来的，说她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挺好。

她从来没有提过修炼的事，庄里的人也不和她来往。孟浩忽然明白了什么。没说她修炼的事。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正看着潭水，夕阳落在她脸上，柔柔的，暖暖的。没有难过，没有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儿？”他问。

孟青菲点点头：“嗯。这儿安静，没人打扰。”

她顿了顿，又说：“庄里的人，不怎么来后山。”

孟浩明白了。

不是不来后山，是不和她一起。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一个不能修炼的人，在孟家庄这样的地方，该有多难？

可她却笑得这么自然。

“你不难过吗？”他忍不住问。

孟青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时候难过过。”她说，“后来想通了，难过也没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已经很好了。”

她低头看着琴，手指轻轻拨了拨弦。

“我喜欢弹琴，喜欢看书，喜欢做糕点。这些事，不用修炼也能做。”

孟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

“这景色，”他开口，“我想起一句诗。”

孟青菲转过头，看着他。

孟浩望着潭水和夕阳，缓缓念道：

“半潭秋水一山斜，落日余晖送晚霞。”

孟青菲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你自己写的？”

“刚想的。”孟浩说，“献丑了。”

孟青菲摇摇头：“真好。比我见过的那些诗都好。”

孟浩有点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好。”

“真的。”孟青菲认真地看着他，“我读过很多诗集，都没有这两句有味道。”

孟浩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青菲忽然问：“你还会写别的吗？”

孟浩想了想，又念了两句：

“莫道山中无好景，此间风物最宜家。”

孟青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暖。

“真好。”她说，“真的很好。”

孟浩被她笑得有点脸红，转过头去看潭水。

夕阳又沉了一点，水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橘红色。

孟青菲忽然说：“我弹一首曲子给你听吧。”

孟浩转头看她。

她已经低下头，双手放在琴上。

琴声响起。

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琴声是轻的，慢的，像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这一首，却像在跟谁说话，有问有答，有起有伏。

孟浩听着，忽然觉得这曲子是在问他：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要去哪儿？

他闭上眼睛，听完了整首。

琴声停了。

孟青菲抬起头，看着他。

“这首叫什么？”孟浩问。

“《问山》。”孟青菲说，“我自己瞎编的。”

孟浩怔住。

“你编的？”

孟青菲点点头：“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这儿，就会想，山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风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然后就编了这个曲子。”

孟浩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一个人坐在这儿，对着山，对着水，对着风，编曲子。

没有人听，没有人问。

她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青菲看着他，忽然问：“你会弹琴吗？”

孟浩摇头：“不会。”

“那我教你？”孟青菲问。

孟浩愣了一下。

孟青菲已经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来，坐这儿。”

孟浩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

孟青菲把他的手放在琴上，一根一根教他认弦。

“这是宫，这是商，这是角，这是徵，这是羽……”

她的手很轻，很软，像风。

孟浩学得很快。过目不忘的脑子，认几根弦不在话下。但手指不听使唤，一弹就乱。

孟青菲笑出声。

“你脑子会了，手不会。”她说。

孟浩也笑：“手笨。”

“慢慢来。”孟青菲说，“我第一次弹的时候，比你还笨。光是认弦就认了三个月。”

孟浩愣了一下。三个月？他刚才几分钟就记住了。

可他看着她笑，忽然觉得，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夕阳又沉了一点。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一片。

孟青菲忽然不说话了。

孟浩看着她。

她看着远方，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怎么了？”孟浩问。

孟青菲摇摇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明天就走？”

孟浩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我爹说的。”孟青菲说，“早上遇到知义叔，他说的。”

孟浩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嗯。”他说，“明天就走。”

孟青菲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拨了拨琴弦。

“能遇到你，已经很好了。”她说。

然后她弹了一首曲子。

这一首，比刚才更轻，更慢，像在告别，像在挽留，又像在说“没关系”。

孟浩听着，没有说话。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的红霞慢慢褪去，暮色从四面涌上来。

曲子停了。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孟浩开口：

“我还会来的。”

孟青菲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她问。

孟浩点头：“真的。”

孟青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夕阳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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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奶奶和爷爷坐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孟知仁也从屋里出来，看着他。

“怎么这么晚？”孟知仁问。

孟浩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

“在后山坐了一会儿。”他说。

他没提孟青菲。

但他嘴角还带着笑。

爷爷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遇到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孟浩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今天挺好的。”

奶奶笑了：“好就好，好就好。吃饭吧。”

一家人进了屋。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锅里温着饭菜。

孟浩坐下，端起碗，吃得比昨天还香。

他想起那个小潭，那架琴，那个笑容。

他想起她说：“能遇到你，已经很好了。”

他想起自己说：“我还会来的。”

他低头，继续吃饭。

碗里的饭，好像又香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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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