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搜魂炼魄，渊影重重

“血月”的暗红光芒，如同垂死巨兽淌出的粘稠污血，依旧固执地泼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无声屠戮的死寂河床上。光线下，灰白色的骨砾、下陷的焦土、几滩不起眼的灰黑色尘埃、一枚滚落脚边、散发着精纯死寂气息的灰黑珠子，以及那些瘫软在地、精神崩溃、屎尿齐流的筑基灰衣人，共同构成了一幅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画卷。

画卷的中心，是那道灰黑色的身影。顾羡之静静伫立，灰黑色的斗篷在残留的、带着血腥与焦糊味的阴风中微微拂动。他微微低头，看着地上那枚由“影卫”队长所化的灰黑色珠子，以及珠子表面流淌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暗红血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打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片刻，他抬起脚，用覆盖着灰黑纹路的赤足，轻轻将珠子踢到一边。珠子滚了几圈，停在一名吓得昏死过去的灰衣人脸旁，那人似乎有所感应，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再无声息。

顾羡之不再理会这些蝼蚁，目光转向唯一还能勉强站立、却也如同风中残烛般瑟瑟发抖的“影杀”队长。

此刻的“影杀”队长，脸上那张纯白面具已然碎裂大半，露出下半张苍白扭曲、毫无血色的面孔，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上半张脸依旧隐藏在面具残片下，但那两点幽绿的光芒早已黯淡、涣散，充满了无尽的恐惧、绝望，以及一丝濒临疯狂的茫然。他赖以成名的、能洞穿法宝的黑色刺剑“无影”，此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还被他无意识地握在手中，剑身早已化为齑粉。本命灵器被毁，心神重创，再加上亲眼目睹独臂长老被那魔神般的灰黑色身影举手投足间“抹去”的恐怖景象，他此刻的道心，已然崩碎了大半。

顾羡之迈开脚步，缓缓朝着“影杀”队长走去。脚步声很轻，落在地面细碎的骨砾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却如同死神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影杀”队长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

“不……不要过来……怪物……你是怪物……”“影杀”队长踉跄后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与无助，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飘忽诡异、一击必杀的“影杀”风范。

顾羡之在他身前五步外停下。这个距离，足够他瞬间控制住对方，也足够给对方最后一点压迫与绝望。

“现在，”顾羡之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冰冷，不带任何情绪，“把你知道的，关于幽冥道，关于‘源息’，关于‘玄冥镇封’，关于‘圣墟’、‘源眼’，关于玄冰冢的一切，说出来。不要试图隐瞒，不要试图欺骗。我的耐心，有限。”

“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影杀”队长几乎是尖叫着回应，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只求……只求前辈饶我一命！我愿为奴为仆，为前辈做牛做马！”

“说。”顾羡之不为所动，只有一个字。

“是！是！”“影杀”队长语无伦次，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声音因恐惧而不断走调、重复：

“幽冥道……是……是一个古老的传承，源自上古‘幽冥界’的破碎遗脉……我们信奉‘万物归墟，死寂永恒’的圣理，追寻……追寻让一切重归‘圣墟’的终极大道……”

“组织……等级森严。最底层是‘影徒’，多是炼气、筑基修为，负责杂务、侦查。之上是‘影卫’、‘影杀’，是战斗主力，修为多在筑基到金丹。再上是各堂‘长老’，至少金丹中期以上，如刚才的独臂长老。长老之上，是‘尊者’，实力深不可测，据说……据说至少是元婴，甚至更高！掌管一方地域的所有幽冥道势力。黑水集及万尸山脉这片，便是由‘无面尊者’统辖……”

“无面尊者？”顾羡之捕捉到这个称呼。

“是……是！尊者他……他总是笼罩在一团灰黑雾气中，脸上带着一张没有任何纹饰的纯白面具，无人见过其真容，神秘莫测，手段通天……”“影杀”队长提到“无面尊者”，眼中恐惧更甚。

顾羡之想起了鬼哭洞地下石室中，那个与独臂老者交谈的、气息飘忽的白面人影。看来，那就是所谓的“无面尊者”了。元婴期……甚至更高？果然是个庞然大物。

“继续。‘源息’、‘玄冥镇封’、‘圣墟’、‘源眼’是什么？与‘钥匙’又有何关系？”顾羡之追问。

“源息……是指上古‘玄冥镇封’大阵各处节点，因岁月流逝或外力破坏，偶尔泄露出的、一丝精纯的‘玄冥之气’或‘寂灭本源’。”“影杀”队长努力整理着思绪，但声音依旧颤抖，“‘玄冥镇封’，据教中古老典籍记载，是上古时期，数位……可能是传说中的‘玄冰仙尊’一脉的大能，为了镇压某种与‘归墟’相关的、足以毁灭天地的‘大恐怖’，而布下的、覆盖整个东域甚至更广范围的绝世封印大阵。大阵以地脉为基，以无上冰魄神通为引，将‘大恐怖’肢解、封镇于各处绝阴绝寒之地……”

顾羡之心中震动。玄冰仙尊？果然是师尊那一脉的先辈所为！镇压与“归墟”相关的“大恐怖”？难道就是归墟之锚？或者说，是归墟之锚背后代表的、那真正的、足以令万物终结的“归墟”意志？

“圣墟……是我们幽冥道追寻的终极目标，是万物终结、重归虚无与死寂的最终归宿，是一切存在的终末与起点。据说，若能洞悉‘圣墟’之秘，便能执掌终结与新生，成为真正的……神只。”“影杀”队长说到“圣墟”时，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扭曲的光芒，但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源眼……则是‘玄冥镇封’大阵的少数几个核心阵眼之一，是封印‘大恐怖’关键部分、也是‘玄冥之气’与‘寂灭本源’最为浓郁的地方。据说，每一处‘源眼’，都隐藏着部分被封印的‘大恐怖’碎片，以及……上古大能留下的、关于彻底解决‘大恐怖’、或者利用其力量的关键传承或……‘钥匙’。”

“钥匙？”顾羡之眼神一凝。

“是……是！‘钥匙’！传说中，是开启‘源眼’、沟通‘圣墟’，甚至……掌控部分‘大恐怖’力量的关键之物！具体形态不明，可能是某件信物，也可能是某种特殊体质，或者……是一种独特的传承印记。无面尊者一直在不惜代价地搜寻与‘钥匙’相关的线索。黑水集鬼哭洞的‘源息’泄露，以及……前辈您身上那特殊的、混合了寂灭与……‘墟’力的气息，都被尊者认为是与‘钥匙’密切相关的重要线索，所以才……”“影杀”队长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顾羡之，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说。

顾羡之心中了然。果然，自己身负归墟之钥（黑暗印记）和寂灭冰魄，在幽冥道眼中，就是那所谓的“钥匙”或者与“钥匙”密切相关之人。难怪对方如此穷追不舍。

“玄冰冢呢？与这些又有什么关系？”顾羡之继续问。

“玄冰冢……据说是‘玄冰仙尊’一脉的某位重要传人，或者说，就是那位参与布置‘玄冥镇封’的大能，其最终的坐化或陨落之地。那里，很可能隐藏着关于‘玄冥镇封’核心秘密、以及‘玄冰仙尊’真正传承的线索，甚至……可能也是一处未被发现的‘源眼’，或者通往某个‘源眼’的入口。所以，玄冰冢的线索，同样被列为最高级别的搜寻目标。无面尊者似乎对玄冰冢也极为重视，认为其中可能藏有彻底掌控某处‘源眼’、甚至找到真正‘钥匙’的方法。”

顾羡之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看来，幽冥道的目的，不仅仅是寻找“钥匙”，更是要破解、甚至掌控“玄冥镇封”，利用其中被封印的“大恐怖”（很可能就是归墟之力），来实现他们那“万物归墟”的疯狂理念。而玄冰冢，作为玄冰仙尊一脉的重要遗藏，很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之一。

“无面尊者现在何处？你们在此地的具体任务是什么？除了你们，还有多少幽冥道的人在这万尸山脉？”顾羡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尊者……尊者坐镇在‘埋骨渊’深处的临时祭坛，正在主持一项重要的仪式，似乎与唤醒或沟通渊底某个古老存在有关……我们的任务，原本是分散在万尸山脉外围，搜寻‘源息’泄露点，以及追查前辈您的踪迹。这次是因为接收到‘影二十三’小队的混合求援信号，又感应到强烈的‘源息’波动，才由独臂长老带领我们前来查探……”“影杀”队长不敢隐瞒，“除了我们这些人，在埋骨渊祭坛，还有至少两位长老，以及……数十名‘影杀’、‘影卫’精锐留守。另外，据说……据说尊者在得知独臂长老的血遁求救信号中断后，已经下令唤醒‘渊底’的几个……几个沉眠的老怪物，恐怕……恐怕尊者会亲自前来！”

说到最后，“影杀”队长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显然对即将可能到来的、更加恐怖的尊者，以及那些“老怪物”，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顾羡之眼神微冷。无面尊者亲自前来，还唤醒“老怪物”？看来，自己这次钓鱼，钓上来的不仅是虾兵蟹将，还惊动了真正的深海巨鲨。不过，也在预料之中。

“埋骨渊在哪个方向？具体位置，内部情况，你知道多少？”顾羡之追问。

“在……在东南方向，大约一百五十里外，是万尸山脉中阴煞之气最重、也最凶险的几处绝地之一，据说深处连接着地底一条庞大的阴脉，常年被灰黑色的‘蚀魂尸瘴’笼罩，金丹以下修士入之必死。渊内地形极其复杂，遍布上古战场遗留的杀阵、尸坑、以及自然形成的绝阴陷阱。我们只是在外围建立了临时祭坛，更深处……只有尊者和少数长老才知道具体情况，据说……据说镇压着上古某位尸道巨擘的不灭尸身，还有……还有幽冥道先祖留下的一些禁忌之物……”“影杀”队长所知有限，但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惊人。

顾羡之点点头。看来，这“埋骨渊”就是幽冥道在万尸山脉的老巢，也是那“无面尊者”所在之处。既然已经结下死仇，与其被动等待对方杀上门，不如……主动出击，趁对方尚未完全准备好，打他个措手不及？尤其是，那“无面尊者”似乎正在进行某个重要仪式，或许正是其虚弱或无法分心之时？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顾羡之心中迅速成型。

“最后一个问题，”顾羡之看着“影杀”队长，眼神冰冷，“你，可愿以心魔、神魂起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隐瞒？”

“愿！我愿意！我愿以心魔、神魂、乃至一切起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影杀”队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赌咒发誓，甚至主动逼出一缕本命魂血，便要立誓。

顾羡之却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淡淡道。

“影杀”队长一愣，眼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便听顾羡之继续道：

“你的话，我会自己验证。”

话音未落，顾羡之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影杀”队长面前，右手五指张开，覆盖着灰黑纹路的手掌，已然按在了其天灵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