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血月悬尸，寂墟临渊

万尸山脉的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在某些时刻，某些区域，穹顶那永恒笼罩的、如同厚重尸布般的灰黑色云层，会被地底深处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或天象异动所搅动，撕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此刻，便是如此。

一道扭曲、晦暗、仿佛沾染了污血的暗红色“月光”，如同垂死巨兽淌出的粘稠血泪，自云层裂隙中艰难挤出，吝啬地泼洒在下方嶙峋怪石、累累白骨与深不见底的裂谷之上。这“血月”之光，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暖意与光明，反而更添诡异与森然。光芒所及，那些早已失去生命的骸骨，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邪恶的活性，表面泛起一层油腻的暗红光泽，空洞的眼窝中，似有微弱的磷火幽幽燃起，无声地注视着这片永恒的死亡疆域。

废弃洞府外，狭窄的河床拐角处，顾羡之灰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几块巨大的黑石阴影之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斗篷的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覆盖着细微灰黑纹路的下颌。他微微仰头，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蓝与漆黑异色的眼眸，穿透“血月”投下的诡异光影，望向了东南方向的天空。

在他的感知中，那片区域的黑暗正在“沸腾”。数十道阴冷、死寂、充满杀意与贪婪的气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阴风，朝着他所在的方位狂飙突进。为首的三道气息，如同黑夜中点燃的三盏幽绿鬼火，炽烈、深沉，带着金丹期修士特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正是独臂老者与那两名金丹初期的“影杀”、“影卫”队长。

“三名金丹，二十名筑基中后期……幽冥道，倒是舍得下本钱。”顾羡之心中漠然计算。这股力量，足以轻易覆灭黑水集一个中等帮派，甚至能对暗鸦商会、血手团这等势力造成严重威胁。而现在，他们倾巢而来，目标明确——就是他，或者说，是他刻意泄露的那一丝“寂灭源息”与“幽冥令”信号。

很好。省了他逐一寻找的功夫。

他没有后退，没有隐匿，也没有布下什么花哨的陷阱。在绝对的实力与对自身新力量的掌控面前，过多的伎俩反而落了下乘。他需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检验自身蜕变后真正战力的战斗，以及……从这些“舌头”口中，撬出关于幽冥道、关于“源息”、关于玄冰冢的一切。

“呼——”

阴风骤急，卷起河床上细碎的骨砾与尘土，打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死神的低语。远处的黑暗中，一点、两点、三点……数十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夜幕中骤然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迅速放大、逼近。

终于，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破空厉啸，一道道灰色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鬼魅，自河床上游、两侧崖壁、甚至是从头顶那被“血月”微微照亮的低空，同时现身，呈一个完美的、疏而不漏的半圆形，将顾羡之所在的河床拐角，连同那处崖壁凹陷的洞口，彻底封锁。

无声无息，训练有素。二十名筑基灰衣人各自占据有利地形，手中兵刃、骨盾、符箓蓄势待发，气息相连，隐隐结成一个森严的困杀战阵。阵型核心，三道身影缓缓自阴影中走出，落在河床中央，与顾羡之隔着一块巨大的、仿佛巨兽颅骨的黑石，遥遥相对。

正是独臂老者，以及那两名戴着白色面具的“影杀”队长和浑身覆盖灰色骨甲的“影卫”队长。

独臂老者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袍子，空荡的袖管在阴风中微微飘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只独眼，如同最冰冷的毒蛇，死死锁定了黑石阴影下的顾羡之。他手中，那枚古朴的漆黑令牌（幽冥令）正散发着强烈的灰光，与顾羡之怀中那块“影”字令牌（得自黑衣人）以及洞府内刻意残留的波动，隐隐共鸣、锁定。

“影杀”队长身形高瘦如竹，脸上纯白的面具没有任何孔洞，只有两点幽绿的光芒在眼部位置闪烁，气息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手中把玩着一柄通体漆黑、毫无反光的细长刺剑。

“影卫”队长则如同人形凶兽，厚重的灰色骨甲覆盖全身，关节处探出狰狞骨刺，只露出一双赤红如血、充满狂暴杀意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大小、布满尖刺与倒钩的沉重骨锤。

三名金丹，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混合着身后二十名筑基精锐的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山岳，朝着顾羡之缓缓碾压而去。河床上的碎石与骨砾，在这恐怖的威压组合下，竟开始微微震颤、滚动。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金丹初期修士都头皮发麻的阵仗，顾羡之却仿佛毫无所觉。他甚至没有看那三名金丹，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他们身后那些筑基灰衣人，似乎在确认人数与站位。

“装神弄鬼！”独臂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便是你，杀了‘影二十三’小队，还伪造‘幽冥令’信号，引我等前来？”

顾羡之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血月”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却异常冰冷的面孔，皮肤呈现出奇异的灰白色泽，如同上好的寒玉，又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死气。左眼漆黑如墨，旋转着吞噬光线的微型漩涡；右眼冰蓝似雪，倒映着亘古不化的寒冰。眉心处，一枚极其黯淡、却散发着深邃虚无气息的黑暗印记，若隐若现。

这张脸，与“莫寒”、“韩烈”都截然不同，却又隐约有几分熟悉的轮廓。正是顾羡之蜕变后，结合“千幻面”残余效果与自身气息调整出的、更贴近本质的容貌。

看到这张脸，尤其是那双异色眼眸和眉心印记的刹那，独臂老者独眼中瞳孔骤然收缩！他手中的“幽冥令”猛地一震，灰光大盛！

“这眼睛……这印记……还有这气息……”独臂老者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动，“没错！是你！黑水集外，身怀特殊冰寒死寂气息的目标！鬼哭洞中，引发‘源息’共鸣之人！你果然没死！而且……你身上的‘墟’力，怎么会变得如此……精纯？还有这冰寒……寂灭？！”

“影杀”队长和“影卫”队长虽然未开口，但气息也瞬间变得更加凌厉、警惕。眼前此人，与情报中描述的、那个可能只有筑基期、依靠某种异宝或秘术才具备特殊气息的目标，似乎……截然不同！此人站在那里，明明没有散发多么惊人的灵力波动，却给他们一种极其危险、仿佛面对某种古老凶兽般的本能心悸！尤其是那双眼睛和眉心印记，让他们修炼的幽冥功法，都产生了隐隐的排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顾羡之依旧没有回答独臂老者的问题。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冰冷，如同寒冬掠过冰原的风：

“幽冥道？‘源息’？‘钥匙’？把你们知道的，关于玄冰冢，关于‘玄冥镇封’，关于‘墟’的一切，说出来。或许，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平静的语气，却说着最狂妄、最漠视生死的话语。仿佛眼前这三名金丹、二十名筑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或者……等待拷问的囚徒。

“狂妄！”“影卫”队长最先按捺不住，他本就是以狂暴悍勇着称，何曾受过如此轻视？赤红的双目中杀意暴涨，怒吼一声，脚下地面轰然炸裂，魁梧的身躯裹挟着狂暴的阴煞死气，如同一头发狂的蛮象，抡起那柄门板大小的狰狞骨锤，一步跨过数丈距离，朝着顾羡之当头砸下！骨锤未至，恐怖的罡风已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沟，两侧黑石嗡嗡震颤！

这一锤，毫无花哨，纯粹的力量与狂暴的阴煞结合，足以将一座小山头轰成齑粉！即便是金丹中期修士，也不敢硬接！

然而，面对这开山裂石的一击，顾羡之却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呼啸而来的骨锤，虚虚一握。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要抓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影卫”队长脸上狞笑刚刚浮现，下一秒，便化作了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感觉，自己那足以轰碎法宝的狂暴一锤，在进入对方身前数尺范围的刹那，仿佛撞进了一片无形的、绝对冰冷的、凝固的“泥沼”！不，不是泥沼，是比万载玄冰更加坚硬、比九幽深渊更加死寂的某种“领域”！骨锤上蕴含的恐怖力量，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与骨锤之间的联系，自己体内奔腾的阴煞灵力，甚至自己沸腾的气血与狂猛的冲势，都在这一刻，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虚无”之力，强行“冻结”、“剥离”、“吞噬”！

他庞大的身躯，保持着前冲挥锤的姿势，僵在了顾羡之身前三尺之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骨锤悬停在顾羡之掌心前寸许，无法再进分毫。他赤红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解。

发生了什么？他的力量呢？他的动作呢？

“你的力量，太吵了。”

顾羡之冰冷的声音响起。他虚握的五指，轻轻一攥。

“咔嚓……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冰晶碎裂又似泡沫破灭的轻响。

“影卫”队长那魁梧的、覆盖着厚重骨甲的身躯，连同他手中那柄狰狞的骨锤，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的、内部早已腐朽的泥塑，瞬间“塌陷”、“收缩”，化作一团浓郁的、混合了灰黑色与暗红色的、粘稠的雾气。雾气翻涌了一下，随即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压缩、凝练，最终化作一枚核桃大小、通体灰黑、表面流淌着暗红血丝、散发着浓郁死寂与精纯阴煞气息的……珠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顾羡之脚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河床上，除了永不停歇的阴风声，再没有任何声响。所有灰衣人，包括独臂老者和“影杀”队长，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枚灰黑色的珠子，以及珠子上方，那依旧保持着虚握姿势、缓缓收回右手的灰黑色身影。

发生了什么？

一名以力量与防御着称、身着骨甲、手持重兵的金丹初期“影卫”队长，全力一击，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捏成了……一颗珠子？！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炫目的法术，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只有绝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碾压式的“抹除”！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力量？！

“怪……怪物！”一名筑基后期的灰衣人，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逃。

然而，他刚刚转身，身体便猛地僵住，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与恐惧的表情。只见他周身毛孔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雾气，雾气迅速弥漫，将他整个人包裹。短短一息，雾气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灰衣，软软落地，人已消失不见，只有地上又多了一小撮灰黑色的尘埃。

顾羡之甚至未曾看他一眼，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余那些噤若寒蝉、浑身颤抖的灰衣人，最后，落在了脸色铁青、独眼中充满惊怒与忌惮的独臂老者，以及那气息愈发飘忽、却始终未曾后退半步的“影杀”队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