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淇几醒了，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点开电子邮件，开始看一篇论文。他并不是工作狂，只是在这么寒冷的环境里，他实在不想起床穿衣，也不想吵醒Alice。

他看到一个词汇，不太理解，想搜索一下。他打开搜索引擎，手指一划，却碰到了旁边的AI按钮，AI自动打开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AI。想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问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他输入了那个词汇，结果，出来一堆引用。他大概看了一下这些引用，不用点开，他也已经知道这个词汇的意思了。

口有点干，他最后还是起身，披了一个毯子，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牛奶。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了一下。外面的雪还在飘着，他透过雾蒙蒙的窗户玻璃，看向窗外。这里是城市，这里没有森林。可是，此刻的淇几，却感觉自己身处一片雪白的森林里。这是一个没有饥荒的森林，冬天的新加坡，也是富裕的。这里为什么会下雪，好像，也只有现在下了雪。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也没有睡着。佳清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她今天晚上，是睡了一会，又醒了。外面在下雪。好大的雪。她想起床看雪，但是又怕吵醒宿舍的同学。她想起白天同学说，AI现在可以作图了。她拿起手机，写了一句话，秋天的落叶。然后，AI程序生成了一幅图。一个枫树林，一些红色的树叶飘落下来的图。嗯，这的确能看出来是秋天，可是，这没有萧瑟的感觉。然后，她又写，萧瑟的秋天。又出来一幅图，一些光秃秃的树枝，一些散落的石头，没有泉水的泉眼，这些元素堆叠在一起。但是，这个图，好像也可以是冬天。佳清不满意。但是她也不想继续搜了。她闭上眼睛，想试试能不能睡着。

下铺的同学，传来一阵阵打呼噜的声音，她睡得好熟。佳清好羡慕她。佳清想起，淇几给她的那一本书，那本GRE她到现在都没有拆掉上面的塑封。她没有打开看。单词对她是有吸引力的，但是，打开这本书的意义，是佳清接受不了的。就好像，打开了这本书就是接受了淇几的感情。所以，到现在，那本书都好好地站在她的书柜里，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为什么中国没有戒酒委员会，淇几想，我们没有戒酒委员会，但是有居委会啊。几个大妈到你家跟你聊一会，其实你就好多了，只要你能真的听得进去。有些话是不好听的，但是话糙理不糙啊。中国人喝酒，基本就是场合。真的有人心里有事情的，也是偶尔一个人自斟自酌，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如果自斟自酌解决不了怎么办？过不下去的人，可能就自动消失了。不会有人闲到去帮你分析人生问题，那都是中学生作文。

其实，佳清自己买了一本GRE，而且她也看了，只是看单词，不是考试。她觉得这些单词书像什么，用什么形容比较妥帖呢，就像bible。有时候，她会觉得英文字典像bible。因为，有些东西，中英文互相解释，反而解释通了。并不是为了考试，有时候，无聊的时候，她就看词汇。

淇几想，中国话里有一个词，叫作话说到尽了。说到尽的话了。就是，这是这个问题的最后一句话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一些问题的到尽的话。但是，大家都不说，每个人迎面而来的，都是笑容。这不是清醒，也不是神经。穷尽的人才会清醒，钱烧不完的人才会神经。但是大部分人，是活在这两者中间的，这个叫作，挣命。

佳清每次翻单词书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新的发现。比如，fate，这个词，叫作命运；destiny，这个词，也叫命运。他们似乎只有命运，没有命这个词。Fate，还可以翻译成，宿命，但是宿命也不是命的意思。他们，词汇里，是不是没有命这个词。命，应该怎么翻译。

生命，是life，淇几想，而life，也是生活的意思；lively，又是活泼的，栩栩如生的意思。生命，怎么可以是生活；生活和生命，怎么可以是同一个词。生命，它只要带着命这个字，它就是沉重的。命，总是沉重的。

佳清看到destiny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王子和公主总会在一起的，这就是destiny；她看到fate的时候，想到的是，坏女巫总会得到报应的，这个就是fate。但是，命，命是什么。

她打开手机的AI，但是，她又觉得，问AI什么是命，似乎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外面下雪了，又到冬天了，又快要过年了。过年，总是温暖的。饺子是温暖的，炉火是温暖的，电视节目也是温暖的，吵吵闹闹也是温暖的。

人家说，东边日出西边雨，但是都处于北半球的我们，享受的是同一个冬天。新加坡不是也有很多华人么，他们不是也过年么。那么，他们有没有，饺子，炉火，和电视节目。

淇几想，我是既有destiny也有fate的人。他感到寒冷，他这个春节又回不去了。但是他看着熟睡中的Alice，心里又感到温暖。

第二天中午，同学推了推正在看书的佳清，你去不去食堂啊，吃饭。佳清合上单词书，去的，走，一起去。外面的雪化了吗，没有呢，有很多人在扫雪。那我换双鞋子下去，哎，你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