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三十六章 葬礼与术士

作品:《 残阳守望》

队员们掩埋完战友尸体,给菲利西安、乌尔处理好伤口后,又扎好了帐篷,早已累得瘫倒在地。很快响起鼾声。菲利西安躺在临时帐篷里,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深度昏迷。两名重伤员,血已经止住,也陷入了昏迷。乌尔则靠在帐篷边,左肩经过包扎,头一歪便睡了过去,此时,十几个人的小营地鼾声如雷。

日头正盛,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队员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战场边缘一批批士兵正扛着、抱着战利品往这边赶——有人抱着缴获的盔甲,有人提着装满钱币的钱袋,还有人举着镶宝石的戒指,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人!快看!”那队员推醒亿九陵,声音里满是艳羡,“别人们都去搜刮了,咱们也去啊!晚了好东西就被抢光了!”

亿九陵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身旁还在沉睡的队员,投向昨日鏖战的战场。此刻,那里已是一片人声鼎沸的海洋。

只见四面八方的联军散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正疯了一般在尸体与残骸中翻找。他们有的扯断死者的甲胄,有的撬下腰间的兵器,还有的不顾一切地在死人怀里摸索,试图摸出几枚藏匿的银币,嘈杂的咒骂与呼喝声混杂着尘土,隔着老远都能震得耳膜发颤。

而昨夜浴血保卫的辎重营地,此刻已换了主人。一支装束整齐、甲胄鲜明的侯爵亲卫部队,他们手持长矛,在营地上列阵,冷硬的目光呵斥着所有试图靠近辎重的散兵,昨日还冒着硝烟的辎重营地,此刻将这群饥肠辘辘的散兵拒之门外。

散兵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悻悻地散去,涌向战场边缘更偏僻、更狼藉的角落,继续在那些残破的尸体和丢弃的器械中,做着最后的搜刮。

亿九陵拍了拍手大声喊:“听好,清理战场规矩分两种,记死!可私留的:铜币、碎银、普通短刀、旧皮带、破布、打火石、水囊、干粮,这些可以揣自己口袋,归个人。需要上交的:金币、整枚银币、珠宝、镶银鎏金的武器器皿、完好铠甲、战马,这些全集中放到帆布包里,统一交军需官,私藏按军法处置!”。”

众人听了一愣,随即又欢闹了起来。

乌尔被这阵仗吵醒,他睁开眼,听到外面的动静,伤处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撑着坐起身。他看了看帐篷外忙碌的队员,又看了看亿九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大人……”乌尔哑着嗓子开口,“我没事,能走。我也去。”

看着他那股执拗劲儿,亿九陵无奈又欣慰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行。但只能去附近,别走远,注意安全。”

乌尔咧嘴一笑,不顾疼痛,扶着帐篷边缘慢慢站起身。他跟着队员们走向战场边缘。

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队员们一批批从战场边缘回来,脚步有些匆忙,神色却不似那般急切——他们来得太晚,战场早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乱兵翻了个底朝天。

有人手里攥着几枚铜币,有人抱来破布与旧水囊,还有人从地上翻出两把磨得还算锋利的短刀、匕首,小声汇报:

“大人,捡着几枚铜板,还有个还能用的打火石。”

“我从边缘尸堆里摸出两把短刀,一把铁匕首,刃口还利着,守营能用。”

“运气还行,翻出三个酒囊,虽然漏了点,但里面还剩不少麦酒呢!”

“还有半袋干硬麦饼,能顶一顿饿。”

营地间静得能听见风擦过地面的声响。

夕阳把战场染成暗红,散落的兵器、残破的甲片、断箭与马尸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凡是能换钱、能救命的好东西,早被乱兵抢得一干二净。

队员们将捡拾的物品摆成两堆:

第一堆:铜币、碎银、普通短刀、旧水囊、三个酒囊、干粮。

都是从尸体缝隙、乱兵没顾上的角落掏出来的。

第二堆只有寥寥几件:两枚整银币、一把带银饰的小匕首、一个铜制酒壶。

这是他们从残尸堆里好不容易翻到的唯一“值钱货”。

亿九陵看着这两堆物资,目光在那三个鼓囊囊的酒囊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不是没收获,而是来得太晚,只能捡别人剩下的渣子。

但他没抱怨。

战场从来不是给守规矩的人准备的。

他按住阔剑剑柄,沉声开口:

“第一堆,是各人自己捡的,谁拿谁留。那三个酒囊,留着全队今晚分着喝,解解乏。

第二堆,两枚银币、铜酒壶、这些碎银,全部集中,明天交给军需官。

领下赏赐后,先给菲利西安备药、备粮,再按伤势和功劳分。”

队员们脸上没什么狂喜,却也没有失望。

对他们来说,能在这种死人堆里捡到几块钱、一壶救命的酒,已经算天大的运气。

两日之后,灰石渡依旧沉浸在硝烟与血腥气氛中。

伤兵的哀嚎在残破的壁垒间断断续续地回响,尚未掩埋完毕的尸体被一队队士兵抬向北方土坡,新坟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尽头。联军将士按军令有序清扫战场,收拢兵器,修缮车辆,加固渡口,一切都在冰冷的秩序里缓缓恢复。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的人流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不是军队,而是跟着胜利而来的生意人。

有红枫坡赶来的老商贩,有周边村镇赶来的游商,有背着行囊的手艺人,有牵着马匹的货郎,甚至还有跟着军队讨生活的娼妓,花枝招展地在营地边缘招揽着士兵,笑声与伤兵的痛苦呻吟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中世纪战后最荒诞、最真实的景象。

卖热食与麦酒的摊贩支起了铁锅,肉香混着酒香飘向营地;

侯爵的亲兵守着战场核心区域收缴贵重物资,随军商人只能缩在军营外围,和士兵讨价还价收些铜币、破布、普通小刀,制式的刀剑盔甲连碰的胆子都没有。

修甲匠、磨刀匠摆开摊子,叮叮当当敲打着破碎的铁具;

皮匠缝补着断裂的靴子,裁缝修补着染血的军服;

还有提着木桶的洗衣妇、替人写信的庄园落魄文书、给战马治病的兽医……

小小的渡口,一夜之间成了喧嚣杂乱、生死交织的集市。

人群之中,最扎眼的便是三个穿着古怪长衫、背着木箱、自称游医的江湖术士。

他们头发散乱,胡须邋遢,眼神油滑,嗓门比谁都大,一边摇晃着手里黑乎乎的药瓶,一边对着围过来的伤兵大肆吹嘘:

“神药!独家秘传!一抹止血,三日照样冲锋!”

“接骨膏!断骨重连,比原来更硬!”

“生肌丹!烂肉重生,断肢再长!”

他们说得天花乱坠,把一文不值的药膏吹成起死回生的仙药。

有士兵笑着起哄:“那有没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药?把我兄弟喊回来!”

为首的术士立刻故作神秘,压低声音,一脸讳莫如深:

“起死回生?有!那是上古献祭之药,以命换命,以血换血,寻常人别说用,看一眼都要折寿!那不是药,那是……禁忌的力量!”

周围一片哄堂大笑,只当是骗子的鬼话。

可站在不远处的亿九陵,身躯骤然一僵。

他望着那几个夸夸其谈的江湖术士,耳边嗡嗡作响。

“起死回生”“以命换命”“禁忌的力量”……

这些骗子随口编造的谎言,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心底最黑暗、最不敢触碰的秘密。

一瞬间,战场的厮杀、托比的死、菲利西安的重伤、乌尔受伤的左肩、那二十多个弟兄冰冷的尸体、大战前夜那顿酒肉的香气……所有画面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两天前,长矛穿腹、刀劈肋下、箭穿胸膛,那些足以让任何人当场毙命的伤势,此刻早已愈合无痕,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他不是神。

不是英雄。

他是靠禁忌力量活下来的怪物。

是不死的祭品。

是违背生死的异类。

亿九陵缓缓握紧拳头,呼吸开始急促。

眼前喧嚣的集市、吹嘘的术士、欢笑的商贩、痛苦的伤兵……一切都变得模糊。

只有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回响——

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强大。

而是因为,他早已把自己献祭给了不死。

而这份永生,要用无尽的孤独与痛苦,一点点偿还。

就在这一刻,一段被他刻意埋葬了数百年的记忆,冲破了所有枷锁,轰然苏醒。

那座古老的祭坛、晦涩的咒语、滚烫的鲜血、以及巫师低沉如宿命的宣告——

那是一切的开端,亦是他永生的源头。

那是,不死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