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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辎重车结阵

作品:《 残阳守望》

夕阳彻底沉进远山,灰石渡的厮杀却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白日的厮杀并未彻底平息,各路兵马拥挤在街巷之中,指挥混乱,号令不一。巷战已经打成了一团分不清敌我的绞肉。砖石街巷间,联军士兵和守军挤在一处,刀斧劈砍、矛尖捅刺,全是近身搏命的狠辣。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喘上第二口气。城内的喊杀、惨叫与兵器碰撞声,在暮色里断断续续,像将死之人的喘息。墙内墙外尸横遍野,血腥味混着烟火气、汗臭与腐朽气息,在晚风里飘出数里之远,呛得人胸口发闷。

联军虽已攻入渡口,却半点没有大胜的轻松。

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躁郁与后怕——本以为是顺手拈来的肥肉,结果啃下一嘴血,死伤远超预料,谁也不愿再把嫡系精锐往巷战的绞肉机里填。督战队的呵斥弱了许多,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疲惫、麻木,有人瘫坐在尸堆旁喘粗气,有人目光浑浊地望着地上的血污,早已没了白日初来时的骄狂。

而在联军大阵的后侧边缘,亿九陵和他的三十人小队,自始至终都像一群被遗忘的影子。

从清晨抛石机轰鸣,到午后步兵填壕冲锋,再到黄昏破城、巷战爆发,没有任何一名联军军官想起过他们。

各路头目都将这支衣衫不齐、装备简陋的小队视作无关紧要的杂兵——这一战明明是必胜之局,功劳、战利品、进城后的劫掠,全都要留给自家嫡系精锐,谁会浪费调令在一群外人身上?

三十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战场边缘,看着炮灰成片倒下,看着主力一波波冲锋,看着鲜血从墙下一直漫到路边。

没人指挥他们,没人命令他们,甚至没人喝斥他们。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战场彻底失控,喊杀声从猛攻变成僵持,再从僵持变成惨烈的挣扎,终于有传令兵疯了一样在乱军中奔跑,高喊着调遣后备人手填缺口。

可夜色浓得像墨,营中灯火混乱,人喊马嘶,传令兵连自己都跑不明白,又哪里找得到这支缩在最外围的小队?

嘈杂、混乱、漆黑、兵戈声四面炸开。

亿九陵眉头紧锁,抬手示意全队压低身形,带着众人避开前方纷乱的人群,朝着相对安静、安全的方向后撤。一路避开混乱与骚动,七绕八绕之下,他们竟误打误撞闯进了一片堆满麻袋、木箱、车架与驮马的大军辎重区。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皮革、铁器与火油的味道。

这里是联军的辎重粮草营。

所有大军的命脉所在,却因为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扑在前线抢功,只剩下寥寥十几名索恩侯爵的亲兵驻守。

亿九陵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粮草、兵器、箭矢、布匹、银锭,一言不发。

菲利西安、托比和乌尔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莫名其妙,闯进了整支联军最值钱、也最空虚的地方。

就在这一刻——

夜,碎了。

不是震天动地的号角,不是整齐的冲锋,而是一声短促至极、刺破黑暗的惨嚎,从联军前哨的方向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散兵,哨骑一个个被射杀。

“敌袭——!!”

“有大军袭营!!”

喊声撕破黑夜的瞬间,整个中军大营都震惊了。

所有人都以为,灰石渡已是瓮中之鳖,夏牧人主力远在天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出现?

一支千人骑队踏着暮色疾驰而至,一面黄色狼旗在队首猎猎作响,骑手们面罩半遮,只露一双双沉冷如寒星的眼眸,队列严整如铁,纵是疾驰而来,阵形依旧纹丝不乱,他们甲胄冷硬、兵刃锃亮,骑手腰背挺直、眼神如刀,连战马都口鼻喷着白气,却依旧步伐沉稳,与周遭疲弱不堪的士卒形成天壤之别。

带队主将勒马远眺,只一眼便看清战局:

联军大部围在灰石渡四周,只有一部分人马入城巷战。城内厮杀声渐渐稀疏,显然守军已支撑不了多久。暮色之中,索恩侯爵的中军大旗格外显眼,其周围列着一队亲兵卫队、近处并无重兵布防,只有零星散兵游荡。

他刀锋直指那面大旗,沉喝一声:

“随我杀,直取索恩中军!”

整支骑队再不犹豫,如一道白色洪流,悍然撞入敌阵。

沿途零散联军根本不堪一击,被他们冲得七零八落,势如破竹。

中军外围的守军骤然遇袭,负责守卫的军官脸色骤变,厉声喝令,立刻组织亲兵上前阻截。

亲兵们皆是精锐,闻声立刻举盾列阵,长矛向前斜指,试图在骑兵冲至前排成防线。

可他们阵型尚未列齐、阵脚还未站稳,夏牧骑兵已如狂风骤雨般碾至。

战马狂奔,铁蹄踏地,骑手们挥刀挺矛,狠狠撞进尚未成型的盾阵之中。

兵刃交击之声刺耳,战马嘶鸣、士卒怒吼,双方瞬间绞杀成一团。

索恩亲兵虽悍勇死战,奋力格挡冲杀,可面对这支气势正盛、战力强横的精锐骑队,阵型很快被撕裂、冲散。

一场惨烈血战过后,亲兵卫队彻底溃散。

夏牧骑兵踏着残阵,一路势不可挡,径直朝着索恩侯爵的中军大帐,冲杀而去。

索恩侯爵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刚一登上高台,便看到浑身是血的骑兵冲破层层阻拦,杀到他眼皮底下。

那张狰狞染血的脸,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喘息。

侯爵魂飞魄散。

什么威严,什么胜负,什么灰石渡,一瞬间全部被恐惧撕碎。

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就翻身上马,在少数亲卫的护送下,不顾一切向西狂奔逃命。

主帅一逃,中军一散。

整支联军,瞬间像被抽走了脊梁,雪崩式瓦解。

兵败如山倒。

马蹄踏破中军的刹那,联军大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漆黑、深夜、疲惫、松懈、指挥混乱……所有致命的因素凑在一起,点燃了最恐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