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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红枫坡军营

作品:《 残阳守望》

三十多人将村庄里的尸骸一一安葬妥当。一夜的惊魂与凄风仿佛都随白骨入土而散去,方才还似在哭泣的风声,此刻也变得温温柔柔,像是一声轻轻的道谢。没有人多说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卸下了一夜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心底更漾开一丝淡淡的欣慰——他们终是不负所托,给了漂泊的亡魂一个安稳归宿。

尘埃落定,众人不再停留,收拾好辎重,喂饱马匹,亿九陵一声令下,这支三十余人的小队再度踏上行程——今日,他们将抵达红枫坡,与索恩·沃斯泰德侯爵的大军会合。

冬日的荒原依旧寒风刺骨,可所有人的脚步,都比前两日轻快了许多。

乌尔依旧在前队开路,黝黑的面容上少了几分匪气,多了几分沉稳;托比在后阵压队,时不时目光扫过辎重与马匹,稳妥得让人安心。八名民兵保持着警戒,二十四名流寇出身的辅兵也不再散漫,整支队伍,已然有了真正的战阵模样。

正午刚过,远方的地势缓缓抬高,一片连绵的坡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坡上林木稀疏,枝干枯寒,却依稀能看出红枫遍布的盛景——红枫坡,到了。

而真正让所有人屏息的,是坡下那片云集的大军。

各路兵马按所属队伍分区驻扎,各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帐篷与简易棚屋成片铺开,各成营盘、界限分明。炊烟袅袅,人声、马嘶、甲叶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气势恢宏。数千名战士集结于此,很多士兵只着劲装,往来穿梭间,岗哨依旧肃立巡逻,戒备不曾松懈。正中最显眼处,是索伦侯爵的主大帐,亲卫营帐环伺左右,粮草军械尽数囤在近旁,长枪如林,弓弩成行,辎重堆积如山,粮草、军械、箭矢充足得一眼望不到尽头,一派兵强马壮、物资充沛的盛景。

营地之内有人围坐喝酒划拳,有人蹲在地上赌钱吆喝,也有口角争执、推搡打架的,喧闹声混着铁器敲打、商贩叫卖,乱糟糟却又生机勃勃。营边更是热闹,娼妓、商贩、游医、铁匠往来不绝,修甲磨刃、补给买卖,一派鱼龙混杂、烟火气十足的大军集结景象。

亿九陵的队伍刚一抵达营门,立刻有值守的军官上前核验身份,引着一行人前往中军大帐。

帐内温暖干燥,炭火熊熊。

主位上端坐着一名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贵族——索恩·沃斯泰德侯爵。

他身形挺拔,面容带着几分刻意修饰的英挺,眼神里没有半分战前的紧张,只有志得意满、胜券在握的从容。桌案上铺开着大幅地形图纸,红枫坡周边的隘口、渡口、林地标注得一清二楚,显然早已谋划周全。

“你就是那个德拉贡旗手。”侯爵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轻慢,“一路辛苦,暂且入列待命。此战大局已定,敌军不过是困兽之斗,我军以众击寡,以强凌弱,必胜。”

他抬手一挥,帐侧立刻走出一名怀抱诗琴、衣着优雅的游吟诗人。

老人垂首恭敬,纸笔已经备好。

索恩沃斯泰德侯爵嘴角微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负:

“这位诗人,将全程记录此战。我要让整个王国都知道,我索恩·沃斯泰德,是如何在灰石渡大破敌军,成就一场载入史诗的胜利。每一个英勇的瞬间,每一句决胜的指令,都要被写成诗篇,世代传唱。”

游吟诗人躬身应是,笔尖在纸上轻轻落下,仿佛已经在书写那场尚未发生的辉煌胜利。

亿九陵垂首听命,神色平静无波。

菲利西安站在他身侧,目光微垂,不露分毫情绪。

大战将至。

红枫坡上,物资如山,人马如云。

侯爵已在提前书写胜利的史诗。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看似必胜的战场之下,正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悄然涌动。

亿九陵远远望了一眼联军主营——那里人声嘈杂,酒气冲天,到处是醉汉、赌局,还有来路不明的娼妓在营帐间游荡。他皱紧眉头,绝不允许自己这三十名弟兄沾染上这种糜烂气息。

负责营地划分的军官领着亿九陵一行人,在联军大营最偏僻的角落里随手一指:“就这儿吧,只剩这块地方了。”

四周乱糟糟一片,喝骂声、骰子碰撞声、调笑声混在一起,醉汉摇摇晃晃撞过营帐,远处还有不成体统的厮打与喧闹。

亿九陵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两枚银币轻轻递到对方掌心,语气恭敬又谦和:

“大人,多谢您费心安排。只是属下天生喜静,夜里稍有嘈杂便难以入眠,睡不安稳,次日便没法好好当差。斗胆恳请大人通融,给我们指一处僻静些的地方安营,也好让属下养足精神,听候侯爵大人调遣。”

军官掂了掂手里的银币,神色缓和下来,想了想便点头:

“既然你睡眠浅,大营里夜里确实喧闹。营外倒有块空地,清净又不碍大局,你们去那边扎营吧。”

军官带着亿九陵,来到一处地势偏高、视野开阔的小坡。这里背靠缓坡,前方一览无余,有人靠近便能第一时间察觉,是个天然易守难攻的位置。

“就这里吧,这里地处僻静,背靠小坡、便于防守,也不碍大营调度。”

亿九陵连忙拱手:“多谢大人体谅!”

军官临走时随口提醒:“记着,明天一早,侯爵营帐第一声号角响起后,各营负责人都要去大帐领当日任务,别误了时辰。”

说完,军官便转身离去。

亿九陵望着远处乌烟瘴气的大营,再看了看眼前这片清净的空地,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他还没料到,往后每日派去领任务的菲利西安,带回来的全都是巡逻、搬物、打杂这类最底层杂兵的活计。

得到军官许可,亿九陵一声令下,三十人立刻行动起来。

两辆辎重车被推到坡前,一横一斜,形成一道简易的挡风与防御屏障。所有人不再喧哗,只听号令行事。

几人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平整地面,摊开帐篷布,竖起木杆,拉绳、打楔、压石,动作麻利又安静。

帐篷一律朝向内侧,武器靠在帐边,盾牌立成一圈,粮食和水囊集中堆放在两车之间,由两人临时看守。

坡下就是混乱不堪的联军大营,而坡上这一小块地方,却整齐、肃静、纪律分明。

篝火只点了一小堆,不张扬、不喧闹。

三十人,两车物资,一处高地,一座干净、自律、随时能战的小营寨,就这样扎稳了。

安顿好营寨,两人便带人径直前往索伦侯爵麾下掌管物资的官帐,向负责分发辎重的官员报备登记,顺利领出了三十人份的粮草、被服与基础军械。

在堆放兵器盾牌的场地上,亿九陵亲自上前,为自己挑选了一面坚实的圆盾,又取了一把趁手的阔剑背在身上。随即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队员沉声吩咐,要求所有人必须人手一盾——在场的制式盾牌数量有限,好盾已被挑尽,他便让众人挑选那些轻便廉价的柳条盾、圆木盾等简易盾牌,务必保证每人手中都有防护之物。

除此之外,他们又额外领取了足量的箭矢,以及两张制式长弓,将所有领到的物资仔细清点捆扎完毕,一行人抬着辎重,向着他们选定的高地营地稳步返回。

夜风掠过高地,两辆辎重车投下深影。三十名士兵围拢在空地中央,几支火把噼啪轻响,把人影拉得很长。

亿九陵站在最前,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们谁觉得,打仗是比武?是一对一公平打?”

下面没人敢应声,有人摇头,有人小声:“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