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一百九十号奴隶
作品:《 残阳守望》天刚蒙蒙亮,石溪庄园的晨雾还裹着寒气,沾在枯草上凝成细碎的白霜,营地便已醒了。
女流民被菲利西安点了五六个出来,都是手脚麻利、看着温顺的妇人,被带去伙棚旁支起几口铁锅,给庄园的兵士、俘虏,还有挤在仓房里的流民们煮早饭。几口大锅里滚着糙米粥,米少水多,飘着几点干瘪的菜干,柴火噼啪作响,烟气混着雾气往上飘,勉强驱散了几分清晨的冷意。女人们低着头,不敢抬眼多看,只机械地添柴、搅锅,粗粝的粥香漫在营地间,却压不住另一处飘来的、淡淡的血腥气。
营地西侧的茅草农舍里,重伤的兵士横七竖八地躺在木床和铺在地面的门板上。
最靠里的两个兵士,早已没了气息,身体被晨寒冻得僵硬,衣衫上的血渍凝成黑紫色的硬块,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扭曲,没人来得及收敛,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与还活着的人挨在一起。
旁边的伤兵大多断了胳膊折了腿,有的腹部被划开大口,找了点草药敷在伤口上,草草用脏布裹着,现在伤口溃烂的脓水混着血水渗出来,疼得浑身抽搐,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沙哑、微弱,像将死的兽。有人嘴唇干裂得冒血,想讨一口水喝,张了半天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混着冷汗砸在干草上,转瞬就被冰冷的地面吸干。还有的伤兵意识已经模糊,半昏半醒间胡乱呓语,喊着爹娘,喊着家乡,声音细若游丝,在晨雾里飘着,没一会儿就散了。
茅草农舍里没有药,没有干净的绷带,更没有医者,只有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腐烂味交织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偶有兵士路过,也只是匆匆瞥一眼,脚步不停——这样的景象,在战火里早已见怪不怪,活着的人尚且自顾不暇,谁又顾得上这些濒死的伤兵。
煮早饭的粥香飘到茅草农舍前,微弱的呻吟声似乎顿了顿,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在石溪庄园清冷的早晨里,织成一片挥之不去的凄凉。
粥香在晨雾里彻底散开,分饭的时辰一到,石溪庄园的空地上立刻乱中有序地分成了三拨人。
最先领到吃食的是桑德士兵与盖伦骑士的扈从,他们列着松散的队伍,领到的是陶碗盛得稍满的稠粥,碗底还能捞到几粒麦仁、一小块风干的咸肉渣,甚至有几人分到了硬邦邦的黑麦面包。这群人铠甲未卸,兵器不离手,蹲在地上大口扒拉着粥水,咬下面包时发出干脆的声响,吃得沉稳而利落,偶尔有人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兵卒独有的粗粝与安稳,与周遭的狼狈格格不入。
紧挨着他们的,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女人们、老人、半大的孩子挤成一团,伸出去的手枯瘦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泥垢。他们领到的粥水稀得能照见人影,只有浅浅半碗,连菜干都寥寥无几。有人捧着破碗哆哆嗦嗦喝了一口,滚烫的粥水烫得嘴角发麻,却舍不得吐出来,顺着喉咙一路暖到空荡荡的肚子里。几个饿得眼发绿的少年挤来挤去,差点撞翻旁人的碗,引来一阵低低的咒骂与推搡。老人抱着碗缩在角落,一口一口抿着,生怕稍快一点,这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就彻底没了踪影。
最外侧的是被俘。
他们双手被粗绳绑着,只能低着头,双手一勺一勺将最稀的汤水灌进嘴里。粥水寡淡得如同清水,连一点粮食的香气都淡得几乎尝不出,有人不甘心地抬眼瞪着看守,换来的却是棍棒狠狠砸在背上。他们只能拼命伸长脖子,吞咽着那点仅能暂缓饥饿的汤水,有人被呛得剧烈咳嗽,涕泪横流,却依旧不肯放过碗底最后一滴浑浊的液体。
饥饿压过了所有尊严。
流民与俘虏们狼吞虎咽,没有餐具的人直接用脏手抓着掉在地上的粥渣,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有人因为争抢一碗洒在地上的粥糊扭打在一起,滚在泥地里互相撕扯,直到被看守的士兵厉声喝止才悻悻分开,爬起来后依旧低头舔着指尖残留的米粒。
整个场地里,只有桑德士兵与扈从那一片还算安静,而流民与俘虏堆里,全是吞咽的声响、压抑的喘息、无奈的叹息,以及饥饿催生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争抢。
冷风一吹,稀粥的香气很快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破碗、泥印,和一群依旧填不饱肚子、眼神空洞的人。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年流民无力地跪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
亿九陵盯着这个人眼前浮现了一幕他藏在心里的一副画面:一个奴隶无力地跪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
链锁摩擦的脆响,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声音。
几百个奴隶被粗铁链串成一排,脖子上的铁箍勒进皮肉,有的已经磨出了血,混着泥污结成暗红色的硬壳。他们弯着腰,用断了柄的锄头、用光秃秃的木板、甚至用双手,在泥里刨着壕沟。
太阳慢慢爬上来,雾散了一点。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另一群武装者来了。
没有旗号,没有铠甲,大多是拿着斧头、长矛、削尖木棍的流民武装,他们也是为了粮食和土地,像饿疯了的野兽,朝着这边扑来。
贵族们终于收起了谈笑。
领主拔出了长剑,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让奴隶队,先上。”
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几百人的死期。
链锁被打开。
奴隶们被推搡着,驱赶着,像一群待宰的牲畜,朝着前方黑压压的敌人走去。他们没有武器,有的只有手里挖泥的木板,有的甚至赤手空拳。
身后,是贵族骑士冷漠的眼睛。
他们只会等奴隶们用身体把对方的长矛耗尽、把阵型冲乱、把血流干之后,再策马踏过满地的尸体,收割最后的胜利,顺便再抓一批新的奴隶。
对面的流民阵前,三排长矛手已经放平了枪杆。
坚硬的白蜡木杆攥在满是老茧的手里,铁制的枪头泛着青冷的光,齐刷刷对准了冲来的奴隶。没有军令,没有口号,当第一排奴隶撞入攻击范围的瞬间,数百支长矛同时刺出。
噗——嗤——
第一声惨叫响起的时候,大地开始震动。
领主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屠杀游戏。
他们的甲胄一尘不染。
奴隶们被皮鞭与枪尖驱赶着,像一群被撵入虎口的羔羊,跌跌撞撞撞进了两军之间的死亡空地。
没有呐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与哭腔。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最锋利的不过是挖沟时捡来的木板,更多人攥着半截木头、一块石头,甚至什么都没有,只能摊开空空的手掌,迎接迎面而来的死亡。
长矛刺穿同伴胸膛的那一刻,亿九陵猛地矮身,整个人砸进了黏稠的泥里。
亿九陵只是个种地的平民,战火烧了他的村庄,田被踩平,亲人被乱兵砍死,他被抓来套上铁链,成了贵族老爷们填枪阵的活祭品。
他连名字都快被人忘了,只知道自己是一百九十号。
贵族骑士们还在后方冷眼观望,他们的甲胄依旧一尘不染,只等这些奴隶把对方的长矛耗尽,再策马收割。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长矛刺击慢了下来。
枪尖卷了刃,木杆断了大半,长矛手们也杀得手臂发酸,地上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
就是现在。
亿九陵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半具尸体,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连滚带爬地从尸堆里钻了出来。他脸上、头发上、衣服碎布里全是血与泥浆,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不敢看前方,不敢看身后,眼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离这片吃人的战场,跑离那些穿铁甲的恶魔,跑离这片屠杀的战场。
一支长矛擦着他的肩膀扎进泥里,削掉了一大块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亿九陵痛得浑身抽搐,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是跌跌撞撞地往前冲,每一步都几乎摔倒。
身后传来了私兵的怒骂与皮鞭破空声,还有箭矢擦着耳边飞过的锐响。
一支箭扎进了他的小腿,剧痛直冲头顶,亿九陵一头栽进泥里。
他爬起来,拖着流血的腿,一瘸一拐地往远处的荒林里钻。树枝划破他的脸,荆棘勾烂他的皮肉,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逃。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了。
流民纷纷脱离阵型上前砍杀奴隶,原本严密的枪阵瞬间变得松散、拥挤、首尾不能相顾。
当大批奴隶倒毙,追杀的流民队伍也陷入混乱,高地上的贵族们终于动了。
领主便挥起马鞭不等他们彻底杀光奴隶,立刻打出信号。
侧翼早已待命的轻骑兵全线出动,不冲阵、不硬拼,只围着农流民来回飞驰,弓箭不断抛射,高声呐喊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流民军果然慌乱,下意识分出人手去抵挡骑兵,本就松散的阵型被撕得更碎,正面露出了致命的空档。
就是现在!
领主将所有披甲私兵、所有精锐、所有战斗力死死集中在中路一点,不留预备队、不分兵、不犹豫。所有人全副武装,重甲、盾牌、长刀、长枪挤成一道钢铁墙壁。
“全军——冲锋!”
领主亲自拔剑带头,整支精锐力量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流民军最薄弱的位置。
没有试探,没有纠缠,一波平推。
流民军的枪阵还没合拢,士兵还在混乱,注意力还被奴隶和骑兵分散,正面就被领主的队伍彻底撞穿。重甲兵用长刀大斧劈开前排,长枪兵刺穿缺口,整支流民大军瞬间崩溃,逃的逃、降的降、死的死,连反扑的机会都没有。
短短片刻,流民军全线覆灭,战场只剩下哀嚎与尸体。
领主收剑入鞘,看着满地狼藉,脸色冷得像冰,目光扫过身旁两名家臣,声音冷得像冻土:“刚才冲得最慢,你们,是想留着力气吞我的粮,占我的地?”
两名家臣脸色骤变。
他们不是败于敌人,而是败于贵族之间最原始的贪婪——方才驱奴屠杀时谁靠前一点,谁就能在战后多分奴隶、多抢粮田、多捡完好的甲胄兵器。所谓忠诚,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不过是没沾血的谎言。
“领主大人,我们只是……”
辩解还没出口,一柄沉重的骑枪已破空而来。
领主身旁亲卫的枪尖狠狠扎进说话者的咽喉,硬生生将他从马背上挑飞。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鲜血顺着枪杆狂喷,溅在旁边贵族的面甲上,滑下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被挑飞的家臣四肢抽搐,喉咙里只冒出咕咕的血泡,几秒后便摔进尸堆里,和那些死去的奴隶、流民混在一起,再无半分区别。
剩下的那名家臣吓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就要逃。
可他的马还没迈开步子,领主身边的亲卫已挥起双手巨剑。哐当一声,沉重的剑锋劈碎了他的肩甲,连带着骨头、肌肉、经脉一齐被斩断,整条胳膊带着飞溅的血雨飞了出去,落在血泥里抽搐了几下。
家臣惨叫着滚落马背,断口处白骨翻露,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领主缓缓策马走近,马蹄踩在他的脑袋旁边,泥水里的碎骨被碾得咯吱作响。他没有立刻下杀手,只是低头看着脚下哀嚎的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去年藏了我的三车粮食,上个月又偷偷放走了二十个壮丁,你以为我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