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西，乱葬岗。

这里原本是一片低矮土丘。

城里穷人死了，没钱买棺、没钱进祖坟，便用草席一卷，埋在这里。后来矿场越开越大，死的人越来越多，土丘也越堆越高。风吹过时，地面上会露出半截白骨，野狗在碑石间拖着不知是谁的衣裳。

二百九十四人走到乱葬岗外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可这里比矿井还冷。

不是天气冷。

是没人敢说话。

赵魁说地下拳场的人喜欢来这里捡活人，矿奴们起初不信。直到他们在一座塌了半边的义庄前，看见一排铁笼。

笼子里关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有乞儿，有伤兵，也有被打断腿的赌徒。笼子旁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只木牌，牌子上写着“淬体一重”“能抗三拳”“可做药奴”。

人被明码标价。

比矿场还直接。

“站住。”

义庄屋顶上，跳下一个赤膊壮汉。

他身高近八尺，肩宽背阔，左耳缺了一角，胸前纹着一只张开獠牙的黑狼。壮汉落地时，脚下泥土都震了一下。

他身后又走出二十几人，手里拿着短棍、铁叉和钩索，衣着杂乱，眼神却都像盯着肥羊。

“乱葬岗有乱葬岗的规矩。”

壮汉咧开嘴。

“活人从这儿过，要么交钱，要么留命。”

石九低声骂道：“白狼帮。”

林烬问：“你认识？”

“黑石城地下拳场就是他们开的。领头的叫薛狼，淬体六重，一拳能打碎青砖。”石九压低声音，“胡三针给拳场的人看伤，也替他们挑人。”

林烬看向那排铁笼。

胡三针果然在这里。

只是未必是赵魁口中能讲规矩的医师。

薛狼的目光在矿奴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林烬背上的小满身上。

“这么多人，倒是大买卖。”

“那个小丫头怎么了？”

“病了。”林烬道。

“病人不值钱。”薛狼摇摇头，又看向赵魁和孙横，“不过这两个穿得不错，像是管事。拿他们抵路费，也不是不行。”

赵魁脸色一变。

他在矿场时最瞧不起这些城狐社鼠，此刻却被薛狼像挑牲口一样打量，终于尝到了自己曾给别人定价的滋味。

“我是黑石矿场管事赵魁！”他急声道，“白狼帮每月的火髓砂，都是我给的。薛狼，你不认识我？”

薛狼想了想，恍然大悟。

“哦，赵爷。”

他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赵魁脚上的罪镣。

“以前是认识。”

“现在不认识了。”

薛狼抬脚踩在赵魁断腿上。

赵魁发出一声惨叫，脸上的冷汗瞬间流下来。

“你给的火髓砂里掺废料，害老子拳场烧坏三座药炉。这笔账，正好今天算。”

“薛狼！”赵魁疼得声音都变形，“我能给你更多！矿场的暗仓、城主府的门路，我都知道！”

“你现在知道的，别人也会问。”

薛狼一脚将他踹翻，转过头来，看向林烬。

“小子，把人交出来，再留二十个能打的矿奴，我放你们过去。”

人群一下骚动起来。

二十个能打的矿奴，意味着二十个人会被送进铁笼，最后走进地下拳场的擂台，或变成药奴。

这不是过路钱。

是要他们重新回到另一座矿场。

“不行！”王二握紧矿镐。

“俺也去不去！”

“跟他们拼了！”

声音刚起，薛狼身后的人便齐齐举起弩。

白狼帮的弩不如城防军制式，却胜在人近。义庄两侧的土丘后还藏着十几人，一旦动手，最先死的必定是队伍里的伤者和孩子。

林烬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找胡三针。”

薛狼挑眉。

“你找他做什么？”

“治病。”

“那得按拳场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薛狼笑了。

“上擂。”

他指了指义庄后面。

那里原本是停尸的院子，现在被改成一座露天圆台。圆台四周的土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铁钩，钩上挂着干涸血迹。院门上方钉着一块木匾，匾额只写了两个字。

生门。

“进生门，打三场。”薛狼道，“赢一场，给一碗水；赢两场，给一副药；三场都赢，胡三针亲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