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正月十六，卯时刚过，紫禁城里的天色还暗着。

乾清宫的灯已经燃了一夜。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的奏折堆了半尺高。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旧玉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他已经连续三夜只睡不到两个时辰了，御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他喝了，没什么用。

关外的军报、关内的流贼、河南的旱灾、江南的漕运、户部的亏空、兵部的空缺，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他今年二十九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岁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背微微佝偻着，不像一个正值壮年的天子，倒像一个被重担压垮了的老农。

他拿起一本新的奏本，翻开，是兵部转来的山东塘报。封皮上沾着泥点和雪渍，边角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快马从驿路上狂奔而来的。塘报的封面上写着“山东巡按宋学朱谨奏：为济南解围、歼除虏酋事”。

崇祯的手指顿了一下。

山东。济南。清军入塞已经快四个月了，从去年九月鞑子破墙子岭入关开始，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保定告急、河间告急、德州告急，一个月前他接到山东巡抚的奏报，说清军数万围困济南，城内兵不足千，危在旦夕。

他当时在乾清宫坐了一整夜，连发三道诏令催促山东都司发兵救援，但山东都司哪里还有兵？能调的早就调光了。

后来山东的塘报就断了。驿路被清军截断，信使被杀，连续十几天没有一封山东的奏报送到。他以为济南完了。他甚至以为宋学朱已经死了。

可现在，宋学朱的塘报到了。

崇祯把奏本放在御案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翻开第一页。

奏本的开头很简短：崇祯十二年正月初四，清军数万猛攻济南西门，臣与德王世子朱慈烨率军民坚守，鏖战一日夜，炮毙虏酋多尔衮，斩馘数千，清军溃退，济南围解。

崇祯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把奏本拿近了些，又看了一遍。炮毙虏酋多尔衮。清军溃退。济南围解。

多尔衮。多尔衮死了？

那个率军入关、纵横千里、连破数十城的多尔衮？那个皇太极的弟弟、正白旗旗主、清国最有权的亲王之一？

崇祯把奏本合上，放在案上，然后站起来，在乾清宫里来回走了三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在方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御案前。他重新拿起那本奏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一个字都没有放过。

奏本里写道，德王世子朱慈烨，年十七，率三千义兵，守西门缺口，以怪铳、火炮大破清军。多尔衮在西门外的指挥高地上被炮火覆盖，尸骨无存。正白旗、镶白旗精锐损失殆尽，清军溃退北逃。

三千义兵。十七岁。怪铳。火炮。

崇祯的目光在这些词上停了一下。他把奏本放下，拿起旁边的另一封奏折，那是兵部转来的山东塘报抄本，与宋学朱的奏本内容大致相同，但措辞更简略。

兵部在上面加了批注：“据山东巡按宋学朱奏报，济南解围，虏酋多尔衮阵亡。此报尚未经核实，臣等以为，济南被围数月，音信断绝，此报或为宋学朱孤注一掷之词，亦未可知。然塘报所述战况甚详，又似非全无根据。伏乞圣裁。”

崇祯冷笑了一声。

兵部这帮人，永远都是这样。真的不敢说真，假的不敢说假。什么事都推给他来“圣裁”。

他裁什么？他在深宫里面，能裁出济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把兵部的奏折和宋学朱的奏本并排放在一起，目光来回扫了两遍。宋学朱的奏本写得很细，细到让人不得不信。

他写了德王世子的兵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武器，怎么打的缺口，怎么炮击多尔衮的高地。这些东西编不出来。宋学朱是个文官，不是武将，他要编战功，编不到这个程度。

可是，德王世子？朱慈烨？

崇祯在脑子里搜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前年冬天，德王朱由枢上过一本奏折，替他的长子朱慈烨请封。

奏折里说朱慈烨年方十五，聪慧好学，请朝廷赐予世子冠服。当时崇祯随手批了一个“准”字，连那个名字都没有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