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退去的第二天，济南城就炸了锅。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在传，说德王世子带着天兵天将下了凡，那些天兵穿着灰绿色的神甲，手里拿着会喷火的雷公铳，一铳打出去就是一道火鞭，鞑子碰到就倒，挨着就亡。

又说世子爷亲手操炮，一炮就把多尔衮轰成了渣，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还有人说得更玄，说世子爷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玉皇大帝派他来救济南百姓的。

这些话越传越离谱，但传的人个个都信。不信不行。城外的尸山血海摆在那儿，被炮犁平的高地摆在那儿，从缺口运出来的一车一车鞑子尸体摆在那儿。

老百姓没读过书，不懂什么火器什么战术，他们只认一个理：鞑子十万大军围城，眼看就要屠城了，结果被世子爷带的人打得屁滚尿流，连主帅都死了。这不是天兵天将是什么？

城里的茶馆酒肆重新开了张。

憋了两个多月的百姓涌进去，要一壶粗茶，赊一碗浊酒，围在一起说世子爷怎么站在城头指挥若定，说那些天兵怎么排着队放铳，说多尔衮怎么被一炮轰上天。

说的人手舞足蹈，听的人拍桌子叫好。有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段子，叫《世子爷一炮定济南》，在茶馆里开讲，头一天就挤破了门槛。

朱慈烨从营堡回城的路上，就被人认出来了。先是几个在街边扫雪的老头，看见他走过来，扔了扫帚就跪。

然后是路过的挑夫、小贩、妇人、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朱慈烨拦都拦不住，扶了这个那个又跪了，最后只好快步往前走，身后跪了一地的人。

他回到德王府门口的时候，王府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王府护卫，腰杆挺得笔直，跟他走之前完全不是一个精气神。护卫头领看见他回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恭迎世子回府！”

朱慈烨摆摆手让他起来，跨进了大门。前庭里，几个仆役正忙着清扫积雪，看见他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垂手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又敬又畏。

他穿过前庭往内堂走，刚走到二门，就看见小青从里面跑出来。她穿着那件青色袄裙，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看见朱慈烨，她猛地停住脚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世子爷……”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朱慈烨朝她点了点头：“小青，我没事，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小青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从昨天到今天，王爷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膳食送进去都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朱慈烨皱了皱眉，径直往书房走去。小青跟在他后面，脚步有点急，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书房的门关着。朱慈烨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

“父王，是我。”

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德王身边的老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他把门拉开，侧身让朱慈烨进去。

书房里很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窗帘都拉上了，大白天还点着两根蜡烛。德王朱由枢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朱慈烨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根本没在看。那书页半天没翻过，朱由枢的目光也没落在书页上。

老德王抬起头来看着儿子。他的脸比前几天更白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他看着朱慈烨，目光里有恐惧、有困惑、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烨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父王。”

朱由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书合上。他的手在抖，合书的时候碰倒了旁边的茶盏，茶水洒了一桌。老仆赶紧上前擦拭，被他一把推开。

“你跟我说实话。”朱由枢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那些兵，到底是从哪来的？”

朱慈烨在书桌对面坐下来。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清军退了，仗打完了，城里的百姓把他当神供着，可他的亲爹还在王府里关着门发抖。他必须给一个说法。

“父王，儿臣前年就察觉清军必犯山东。那时儿臣就开始暗中招募人手，秘密操练。这些人来自辽东、登州、高丽，都是对鞑子有血仇的人。儿臣把他们藏在城外，以商队的名义往来，一直没有让父王知道。”

朱由枢听着，嘴唇不停地哆嗦。

“你……你私募兵马……按祖制……”

“儿臣知道。”朱慈烨打断他，“藩王私募三百人以上，以谋反论处，削爵夺藩，全家处斩。”

朱由枢的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又晕过去。老仆赶紧扶住他，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定心丸。朱由枢含着药，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