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鸣把成绩条递过去。麦老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看得很慢，然后还给他，只讲了一句：中考的卷子，讲完话了。高中的卷子，话更多。

知道了。别断顿。

麦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有个纹路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坐回他的卷子堆里去了。

中午回到家，成绩条上了冰箱。

冰箱门上原本贴着两张：小满的数学一百分，一张旧的，一张新的。小满搬来凳子，亲自操作，把自己那两张往边上挪了挪，把哥的条贴在正中间，抚平，退后两步验收。

说好的再买一个冰箱呢？她扭头问。

那是你考一百分的时候买。

我考了呀！小满一指她那两张，两回！

那两回贴得下，就先不买。母亲从厨房出来，一锤定音，什么时候贴不下了，什么时候买。

小满掰着指头算了算这笔生意的赔赚，勉强点头：那我下学期多考几张。

傍晚，郑波家的大排档。

炉火一起，半条街都是镬气。郑波他爸系着围裙从灶台后头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三把才伸出来，一把攥住林一鸣的手，摇得很用力。

可把你盼来了！他嗓门跟炒菜的火一样旺，波仔天天讲，阿鸣阿鸣，我讲了一年，请人家吃顿饭，你倒是把人带来啊！念叨了一年，总算念着了！

叔叔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坐坐坐！郑波他爸把他们按到最好的那张桌上，转身冲灶台喊，虾先走油！鱼蒸上！

郑波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我爸就这样，嗓门大。

嗓门大好。林一鸣说，做生意的嗓门，聚人气。

菜流水一样上来。隔壁桌一家人在给孩子过生日，蛋糕摆在炒粉旁边，蜡烛让风扇吹灭了两回，第三回全家拿手围着才点着。

郑波他爸忙完一轮，解了围裙过来，给自己倒了杯啤酒，给两个小的一人开了瓶汽水。

我先讲两句。他把杯子举起来，去年，波仔背着我，拿压岁钱买了个假机子，四十块，打了水漂。我知道了，火大，倒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这孩子被人当傻子耍。

爸——郑波脸红了。

你别拦我，我今天就要讲。郑波他爸把杯子举得更高，是这位同学，三句话，把钱一分不少要回来了。又教了波仔一句话，波仔回来学给我听，我在灶台边上想了半宿——便宜就是钩子。做吃食的最懂这个理：料上省一块，客跑一街。就冲这句话，这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一杯下去，他抹了把嘴，又给郑波夹了满满一筷子虾：波仔这回也争气，老师讲了，上普高，有富余！

叔叔，林一鸣举着汽水，钱能要回来，是因为规矩在那儿摆着，不是我能耐。波仔护过我，那才是能耐。

护什么了？郑波他爸眼睛一亮，扭头瞪儿子，这你倒没学给我听！

郑波把脸埋进碗里：吃菜！吃菜！

正热闹着，街口传来一串铃响——不是一声，是一长串，摇得又急又得意，由远及近。

蓝色的变速车斜斜停在大排档门口，阿伟一条腿撑着地，车把上的转铃还捏在手里，满脸都是你们看三个字。

提到了？

提到了！阿伟拍着车座，跟拍战马似的，我姨父拿着条看了三遍，一句话没讲，掏钱的时候手都是稳的！走，阿鸣，上来，我驮你一圈！

一次只骑一辆车。林一鸣笑着摆手，先吃饭。叔，添双筷子。

早添上了！郑波他爸的嗓门从灶台后头轰出来，火苗窜起半尺高。

夜里回家，巷子里凉快下来了。

冰箱门上，三张纸条在灯下白得晃眼。林一鸣路过的时候站了一下。

分数到家了，条也上墙了。还差一样——

线。还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