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数钱官不到场，条不作数！

一大早，小满就把凉鞋穿好了，堵在门口，谁劝都不挪窝。

学校发成绩条，跟数钱有什么相干？

条上有数！小满理直气壮，有数的地方，就该有我。

最后是父亲拍的板：一起去。面包车坐得下。

七月六号，上午，梧桐中学。

放了假的学校像一口晾干的锅，走廊空空的，尽头堆着几张断了腿的课桌，一张摞一张。只有初三这层楼热闹。教室里坐得七零八落，都是来领条的，家长站在后门外，探着头往里看。老周站在讲台上，手里一沓成绩条，还是那个规矩——不念分，不排队，叫到名字自己上来领。

黄嘉伟。

阿伟蹿上去，条子抓到手，站在讲台边上就拆。全教室都看着他。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有五秒钟，猛地把条子举过头顶，发出一声半年没听过的嚎叫：

十九！班级十九！我进二十了！！

教室炸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喝倒彩，郑波在后排喊了一嗓子：你姨父厂里的车呢？借来接你放学啊！

改了！阿伟满面红光，把条子折好贴身收起，动作跟收房契一样，合同改了！现在是变速车！蓝的！三个档！今天下午就去提！

林一鸣。

他上去领了条。白纸黑字，四百五十五，班级第一，年级第三。数是昨天就知道的数，可落在纸上，另有一种沉法。他把条子对折，收进兜里——跟父亲那年收成绩单，一个折法。

回座位这一路，教室里的音量降了半格。有人凑在一起咬耳朵，年级第三四个字压着嗓子传了一圈；前排一个平时没讲过几句话的同学回过头来，很郑重地伸出手：初一你坐我后头，抄过我半张卷子。往后跟人讲起来，我也算带过你。

带过。林一鸣跟他握了握，那半张，记你一功。

教室后门外，父亲和母亲一人一边站着，没进来。他冲那边点了点头，父亲的下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了。

条发到一半，英语老师从前门探进身来，手里捏着一张卷面统计，也不管打断不打断，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靠窗的后角。

方岩。她说，英语，单科，全年级第一。

教室静了一拍，然后齐刷刷回头。

方岩坐在他那个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他的成绩条，条子边上是那台复读机，耳机线还挂在耳朵上。被全班看着，他把耳机摘下来一只，想了想，说：

就没了。

还是课代表先站起来的。她走到后角，把自己的条子在方岩桌上放了一下——两个人低声讲了两句什么，谁也没听清。回座位的时候，有人问她差了多少，课代表摇摇头，只说了一句：服气。高中我接着学英语。

方岩在后头把耳机戴了回去，声音不大，可是够清楚：我也再听一年。

去办公室的路上，小满一路东张西望，验收哥的学校：你们的黑板比我们的旧。嗯。你们的树比我们的高。嗯。所以树高不高，跟考几名没关系——她总结陈词，关键还是看人。

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长的。

办公室里，茶叶和纸的味道没变。

老周把父母让到椅子上坐了，自己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半尺高摞起来的本子里最旧的一本，翻开，转过去。

两位看看。

那一页最上头，是一行日期，2006 年 11 月。底下一列数，一笔一笔往下走：两百一十七。三十八。十九。十一。最底下一行，墨还新着：四百五十五，年级第三。

我教书有个毛病，喜欢记数。老周说，孩子是自己长的，我就是替他记着账。这一页，今天记满了。

他把本子合上，收回抽屉。

往后的页，我记不着了。换个人记——他自己。老周看了父母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林一鸣，两位把他交给鹏城，我放心。把他交给他自己，我更放心。就这两句。

母亲站起来，正正经经鞠了半个躬。父亲没讲话，伸出手去，老周握住了。两只手都不白净，一只常年沾机油，一只常年沾粉笔灰，握得都很实。

出门的时候，隔壁桌的麦老师叫住了他，还是那副眼镜，还是那个抽屉。

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