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风暴起
作品:《 玄诀道》赵明诚的声音砸在院子里,像一块冻透的石头,把所有人的呼吸都砸停了。
内鬼。
这两个字悬在每个人头顶,比刀还冷。
林逸站在人群最后,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空洞感暂时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警惕。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块青石板的裂缝上,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赵明诚没下马,居高临下扫视着院子里这二十来号人。钱大人和周大人一左一右站在他马侧,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眼神像钩子,刮过每个人的脸。那两个陌生军官按着刀柄,目光沉凝。
“胡队正倒卖军械,证据确凿。”赵明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王莽监管不力,革职查办。这是巡城司的定论。”
他顿了顿,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但军械倒卖,不是胡队正一个人能办成的。出库记录、损耗清单、仓库清点……这些环节,但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这事就藏不住。”
院子里死寂。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人。
“所以,”赵明诚的目光像冰锥,缓缓移动,“卫所里,有人配合他。或者说,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了好处,堵了嘴。”
他勒住马,俯下身,盯着人群。
“这个人,就是内鬼。”
林逸感觉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身体在极度饥饿和高压下的本能反应。他掐了掐虎口,疼痛让意识更清醒。
赵明诚在逼。
逼那个内鬼自己跳出来,或者逼其他人指认。
但谁会跳出来?
周先生被带走了,疤脸汉子被带走了,李老头也被带走了。知情的人,要么闭嘴,要么已经开不了口。剩下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不知道,有多少是装不知道?
林逸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危险。
笔迹问题是他捅出来的,这让他站在了明处。在赵明诚眼里,这可以是“立功”,也可以是“内鬼在搅浑水,试图撇清自己”。
“现在,”赵明诚直起身,“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朝钱大人点了点头。
钱大人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
“十月五日,胡队正死的那天晚上。”钱大人的声音平板,像在念账本,“有人看见,戌时三刻,胡队正从王莽房里出来,脸色不对。半刻钟后,王莽的亲兵疤脸汉子进了胡队正的屋子,待了一盏茶时间。”
他抬起眼。
“那天晚上,谁在值守?谁看见胡队正从王莽房里出来?谁看见疤脸汉子进了胡队正的屋子?”
没人吭声。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
钱大人等了三息,然后翻了一页。
“十月八日,胡队正死后第三天,军械出库记录上还有他的签字。这份记录,是周先生经手核对,交给王莽盖章的。周先生核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笔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周先生被带走前,跟谁说过话?提醒过谁?”
林逸心里一沉。
周先生提醒过他。
那天在文书房,周先生把问题清单递给他,说了那句“知道的越多,麻烦越多”。这话如果被捅出来,他就是知情不报,甚至可能是周先生的同伙。
他需要判断,周先生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周先生被带走两天了,如果供了,钱大人早就该找他。但现在钱大人只是当众问,说明周先生要么没供,要么供了但钱大人还在试探。
林逸垂下眼,保持沉默。
钱大人等不到回答,又翻了一页。
“十月十二日,卫所库房清点,长枪账面三十杆,实存十五杆,少了十五杆。清点册子是李老头做的,他交给谁核对过?”
他看向人群里的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个年轻士兵,是平时帮李老头打杂的,叫小六。
小六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抖。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发颤,“李老头就让我搬东西,册子……册子他直接给王校尉了……”
“给王校尉之前呢?”钱大人追问,“有没有给其他人看过?”
小六拼命摇头。
钱大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李老头被带走前,跟谁说过话?有没有提醒过谁,王校尉日子不好过,让谁装傻保命?”
这话一出,院子里好几道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林逸。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
李老头提醒过他,发月俸那天。
当时在场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另外两个士兵。那两个人如果记得,如果被问出来……
他依旧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
饥饿感又涌了上来,像无数细针扎着胃壁。他早上只喝了几口凉水,昨晚消耗的那块中品灵石提供的灵气已经快耗尽了。眼前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能倒。
倒在这里,就真的完了。
他咬紧牙关,舌尖顶住上颚,用疼痛对抗眩晕。
钱大人问了一圈,没人站出来指认。
院子里气氛越来越僵,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崩断。
赵明诚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像冰碴子刮过石板。
“都不说,是吧?”他勒转马头,面对众人,“好。那我换个问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十月十五日,王莽在醉仙楼设宴,请了林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逸身上。
林逸抬起头,迎上赵明诚的视线。
“是。”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宴上说了什么?”
“王校尉让我每月给他炼丹三十颗极品赤阳丹。”林逸道,“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我炼不出来。”林逸道,“而且,我是巡城司的文书,不是他的私人工匠。”
赵明诚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拒绝之后,王莽有没有威胁你?”
“有。”林逸道,“他说,在卫所里,他说了算。让我想清楚。”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想得很清楚。”
赵明诚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林逸知道,这事没完。
王莽宴请他,是私下的事。赵明诚怎么知道的?要么是王莽供出来的,要么是当时在场的人说的。当时除了王莽和疤脸汉子,还有两个倒酒的丫鬟。
丫鬟是谁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赵明诚在把他往“内鬼”的方向引。
王莽拉拢他,他拒绝,这可以是“清白”,也可以是“内鬼在演戏,故意拒绝以撇清关系”。
关键看赵明诚怎么想。
“好了。”赵明诚忽然开口,打断了林逸的思绪。
他扫视了一圈,然后朝周大人点了点头。
周大人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普通的宣纸,上面用墨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斜线。
“这个标记,”周大人举起纸,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有人见过吗?”
院子里一片死寂。
林逸盯着那个标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圆圈斜线。
黑袍人的标记。
小婉说过,陈三见过王莽和袖口有这个标记的黑袍人见面。
周先生也见过。
现在,赵明诚把它亮出来了。
这意味着,黑袍人这条线,赵明诚已经查到了,而且查得很深。
“没人见过?”周大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还是没人吭声。
周大人等了几息,然后收起纸,退到赵明诚身后。
赵明诚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今日酉时之前,”他道,“主动坦白,可从轻发落。酉时之后,被我查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钱大人、周大人和那两个军官,策马离开了卫所。
马蹄声远去,院子里依旧死寂。
过了很久,才有人动了动,然后像传染一样,人群慢慢散开。没人说话,没人对视,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林逸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饥饿感像潮水,再次涌上来,比刚才更猛烈。他眼前发黑,脚底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扶着旁边的井台,慢慢蹲下,打了一桶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一点。
但不够。
他需要食物。
灵食。
现在。
他撑着井台站起来,环顾四周。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值守的士兵,是赵明诚的人。他们站在大门两侧,像两尊石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
厨房那边,炊烟已经停了。老黄应该早就采买回来了,但现在厨房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林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朝文书房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推开文书房的门,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黑暗。
路玄机的光点比昨天又亮了一些,光芒稳定,像夜里的萤火。那股暖意也更明显,温温地包裹着他的意识。
“老家伙……”林逸用意识呼唤,“你说的风暴……就是今天吗?”
光点微微颤动。
然后,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快了……”
“什么快了?”
“收网……”路玄机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比昨天连贯,“赵明诚……在逼……逼那个内鬼……或者……逼其他人咬……”
“内鬼是谁?”林逸问。
“不知道……”路玄机道,“但……风暴一起……乱……你就走……”
“怎么走?”
“等……”路玄机道,“等乱……趁乱……翻出去……或者……混出去……”
“我撑不到那时候了。”林逸道,“再没有灵食,我可能活不过今天。”
路玄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道:“储物袋……最底下……有个油纸包……陈三给的……”
林逸一愣。
陈三给的油纸包?
他立刻从储物袋里翻找。油纸包在杂物最底下,他记得里面是陈三托付的罪证——草图、账目副本、信件抄本,还有那块玉佩。
他打开油纸包,把东西倒在桌上。
草图、账目、信件……还有一个小布包,他之前没注意。
布包是灰色的,巴掌大小,用细绳扎着。
他解开细绳,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东西,硬邦邦的,像晒干的肉,但表面有细微的灵气波动。
“这是……”
“赤鬃猪的……心肉……”路玄机道,“陈三……留的……应急……灵气比普通肉……多三成……”
林逸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肉很硬,很柴,嚼起来像木头。但咽下去的瞬间,一股精纯的灵气在胃里化开,像甘泉涌入口渴的喉咙。
饥饿感瞬间平复了大半。
身体像久旱逢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他连着吃了三块,直到那股火烧火燎的空洞感彻底消失,才停下来。
油纸包里还剩两块。
他小心地包好,收回储物袋。
“谢了,老家伙。”林逸道,“你总算干了件人事。”
“滚……”路玄机骂了一句,声音又弱了下去,“老子……继续睡……风暴来了……叫我……”
光点暗淡下去,声音消失了。
林逸靠在桌腿上,喘着气。
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清醒了。
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赵明诚给了最后期限,酉时之前。
现在大概是午时初,还有三个多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会发生什么?
内鬼会主动坦白吗?
可能性不大。能隐藏这么久的人,不会轻易跳出来。
那赵明诚会怎么做?
他会抓人。
抓一个“内鬼”,或者抓几个“嫌疑最大”的人,杀鸡儆猴,结案。
谁会是他抓的人?
林逸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周先生、疤脸汉子、李老头已经被带走了,他们是“知情者”。赵明诚需要的是一个“内鬼”,一个直接参与倒卖军械,或者收了王莽好处的人。
这个人,可能是卫所里任何一个有点权力的人。
比如,管仓库的副手,管文书的副手,或者……他这个新来的文书。
林逸心里一沉。
他是新人,来历不明,和王莽有过冲突,又主动捅出笔迹问题。在赵明诚眼里,他可以是“立功心切”,也可以是“内鬼在演戏”。
而且,他拒绝过王莽的拉拢。
这可以解释为“清白”,也可以解释为“内鬼在撇清关系”。
关键看赵明诚怎么想。
如果赵明诚想尽快结案,找个替罪羊,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年轻,没背景,死了也没人在意。
林逸攥紧了拳头。
不能坐以待毙。
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内鬼”。
或者,至少让赵明诚抓他的时候,有所顾忌。
他想起黑袍人的标记。
赵明诚在查黑袍人,这说明黑袍人这条线很重要。如果他能在黑袍人这条线上提供线索,也许能转移赵明诚的注意力,或者换取一些信任。
但他对黑袍人知道多少?
小婉说过,陈三见过王莽和黑袍人见面。周先生也见过。
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他需要见小婉。
必须见。
但现在,出不去。
林逸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依旧安静,两个值守的士兵像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厨房门开了,胖厨子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墙角,然后转身回去,关上门。
老黄没出来。
马厩那边,老马夫在喂马,动作慢吞吞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逸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酉时之前,一定会出事。
他需要等。
等风暴。
等路玄机说的“乱”。
***
未时三刻,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整齐,沉重。
林逸放下笔,走到窗边。
钱大人和周大人带着四个亲兵,从后院走过来。他们没进大堂,直接朝西侧的厢房走去。
那是以前王莽用来关禁闭的地方,现在空着。
钱大人推开门,周大人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亲兵转身,朝厨房走去。
林逸心里一紧。
他们要抓人。
果然,没过多久,两个亲兵押着胖厨子从厨房出来。胖厨子脸色煞白,嘴里喊着“冤枉”,但被亲兵捂住嘴,拖进了厢房。
门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里透着窒息。
林逸回到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胖厨子为什么被抓?
他想起钱大人之前问的话——“十月五日,胡队正死的那天晚上,谁在值守?”
胖厨子不是值守的士兵,但他住在厨房隔壁的小屋里。那天晚上,他有没有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或者,他根本就是被随便抓来,杀鸡儆猴的?
林逸不知道。
但他知道,抓人开始了。
下一个会是谁?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黑暗。
“老家伙,”他用意识呼唤,“风暴……开始了吗?”
路玄机的光点微微颤动。
“才……开始……”声音微弱,但清晰,“等着……”
林逸睁开眼。
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