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四十二章 绝境求生

作品:《 玄诀道》

第十八天,上午。

赵明诚宣布“怀疑有内鬼”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在卫所死寂的空气中炸开。

院子里站着二十来个人,士兵、文书、杂役,全都僵在原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嘴唇哆嗦,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林逸站在人群最后,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

内鬼。

这个词砸下来,意味着赵明诚的调查方向变了。不再只是追查王莽倒卖军械,而是要揪出卫所里“配合”王莽,或者知道内情却隐瞒不报的人。

谁会是内鬼?

李老头?周先生?疤脸汉子?还是……他林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很危险。

笔迹问题是他主动捅出来的,这让他显得“知情”且“主动”。在赵明诚眼里,这可能是坦白,也可能是试探,甚至是……内鬼在搅浑水。

林逸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

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抓挠感又涌了上来,比昨天更清晰。神体像一口干涸的井,井底裂开细缝,渴求着灵气灌注。他早上没吃东西,储物袋里最后一点肉干昨晚就耗尽了。现在全靠体内残存的微弱灵气撑着,但那股饥饿感正一点点啃噬他的理智。

他需要食物。

灵食。

但现在,卫所被封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出去都要被盘问三遍。

“所有人,回各自岗位。”赵明诚的声音打破沉默,“没有命令,不得随意走动。钱大人、周大人会逐一问话。”

他顿了顿,眼神像扫帚一样刮过人群。

“记住,坦白从宽。若是被查出来……”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人群散开,脚步凌乱,像受惊的兔子。

林逸转身往文书房走。经过井边时,张顺正蹲在那里洗碗,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石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顺。”林逸停下脚步。

张顺猛地抬头,眼圈通红。

“林、林文书……”

“别慌。”林逸压低声音,“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自己吓自己。”

张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端起碗快步走了。

林逸看着他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沉了沉。

张顺太害怕了。

害怕的人,容易说错话。

***

文书房里堆着的册子似乎又高了一摞。

林逸在桌后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去年秋季的军械损耗记录,纸张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他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核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但他的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辰时三刻,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双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沉重。

林逸停下笔,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看。

钱大人和那个面皮干黄的周大人带着四个亲兵,正从后院往大堂走。周大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边走边翻看,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们没进大堂,而是拐进了东侧的厢房。

那是以前王莽用来会客的地方,现在空着。

林逸心里一动。

问话开始了。

第一个被叫去的是马厩的老马夫,六十多岁,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他被两个亲兵带进厢房,门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里透着紧绷,像弓弦拉满。

林逸回到桌后,继续核对册子。

笔尖在纸上移动,但脑子里在飞快运转。

赵明诚怀疑有内鬼,这意味着调查会更深,更细。每个人都会被盘问,过去的言行,接触过的人,经手过的事……

他需要想清楚,如果被问话,该怎么回答。

笔迹问题已经说了,不能再改口。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异常”?

他想起小婉。

那天晚上他用易容符出去,见了小婉。这件事如果被查出来,就是私自外出,违反封所令,更是重大嫌疑。

他需要确保小婉那边不会出问题。

苏晚晴安排吴妈照应小婉,应该安全。但小婉知不知道他和陈三的关系?知不知道他见过她?

他不知道。

他需要尽快见小婉一面。

但现在,出不去。

林逸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饥饿感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他端起桌上的粗陶碗,里面是早上张顺送来的凉水,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让胃里那股空洞感更清晰。

神体在抗议。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那片黑暗。

路玄机的光点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点。很微弱,像深夜里遥远的烛火,隔着厚重的帷幕,但确实在发光。那股暖意也更明显,像冬日里贴在胸口的一小块暖玉,温温的,持续散发着热量。

林逸用意识去触碰。

“老家伙,你再不醒,我可能要饿死在这里了。”

光点微微颤动了一下,光芒闪烁,像在回应。

但依旧没有声音。

林逸收回意识,睁开眼。

路玄机在恢复,但太慢了。

他等不起。

***

巳时初,厢房的门开了。

老马夫走出来,脸色苍白,走路更瘸了。他低着头,快步走回马厩,关上门,再没出来。

接着被叫去的是厨房的胖厨子。

然后是负责打扫院子的杂役。

每个人进去的时间都不长,一刻钟到两刻钟。出来时脸色各异,有的茫然,有的惊恐,有的垂头丧气。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气氛越来越压抑。

林逸核对完一本册子,合上,放到一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钱大人和周大人从厢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低声交谈。周大人手里拿着册子,用笔在上面划着什么,脸色依旧阴沉。

钱大人抬头,朝文书房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锐利,像刀子。

林逸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回到桌后坐下。

果然,没过多久,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疤脸汉子不在,来的是赵明诚手下的一个亲兵,二十来岁,脸色严肃。

“林文书,钱大人和周大人请你过去。”

林逸放下笔,起身。

“现在?”

“现在。”

林逸跟着亲兵走出文书房,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厢房的门开着。

钱大人坐在主位,周大人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册子和笔墨。四个亲兵站在门外,手按在刀柄上。

“坐。”钱大人指了指对面一张椅子。

林逸坐下,腰背挺直,眼神平静。

钱大人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开口。

“林逸,你来了卫所十六天,对吧?”

“是。”

“这十六天,你都做了什么?”

“核对账目,整理文书,偶尔帮王校尉跑腿。”林逸道,“文书该做的,我都做了。”

“跑腿?”周大人插话,声音沙哑,“跑什么腿?”

“送过几次文书去巡城司,取过两次月俸。”林逸道,“都是王校尉吩咐的。”

周大人翻开册子,找到一页,看了一眼。

“十月十二,你去过巡城司?”

“是。”

“见了谁?”

“见了军械司的李主事,送了一份秋季军械清点汇总。”林逸道,“文书上有记录,我回来后交给王校尉了。”

周大人点点头,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钱大人接着问。

“你和王莽,私下有过接触吗?”

“没有。”林逸摇头,“除了公务,私下没说过话。”

“王莽有没有给过你什么好处?灵石,丹药,或者其他东西?”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林逸语气肯定,“我领的月俸是十块下品灵石,预支的,木牌还在我这里。”

钱大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换了个问题。

“你和陈三,是什么关系?”

林逸心里一凛。

陈三。

果然问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平静。

“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在城西,他拦下我,说他是巡城司暗探,想跟我合作。我没答应。第二次是在城隍庙后巷,他给了我一些关于王莽倒卖军械的线索,让我帮忙调查。我答应了,因为我想在卫所站稳脚跟,需要立功。”

“他给了你什么线索?”

“一份名单,上面有刘老七和孙二狗的名字。”林逸道,“我按名单找到了他们,拿到了王莽倒卖军械的清单和收货凭证。”

“这些东西,现在在哪?”

“交给赵康赵副指挥使了。”林逸道,“赵大人说要用这些扳倒王莽,让我配合。”

钱大人和周大人对视一眼。

周大人低头,在册子上快速记录。

钱大人继续问。

“你见陈三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比如,一个穿黑袍的人?”

林逸心里猛地一跳。

黑袍人。

小婉说的,王莽见过的黑袍人。

“圆圈斜线”标记。

他摇头。

“没有。我只见过陈三一个人。”

“确定?”

“确定。”

钱大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挥挥手。

“行了,你出去吧。”

林逸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厢房,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快步走回文书房。

关上门,在桌后坐下。

手心里一层薄汗。

刚才的问话,很险。

陈三的事,他半真半假说了。交出了赵康,把自己摘出来一部分。但黑袍人的问题……钱大人为什么会问这个?

难道赵明诚已经查到了黑袍人的线索?

还是说,这只是例行试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黑袍人这条线,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

中午,张顺端着碗进来。

碗里是黑面饼和菜汤,分量比昨天还少。

“吃饭。”张顺声音发虚,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张顺。”林逸叫住他。

张顺回头,眼神躲闪。

“林文书,还有事?”

林逸看着他苍白的脸,深陷的眼圈,心里叹了口气。

“你被问话了吗?”

张顺身体一僵,点点头。

“问、问过了。”

“问了什么?”

“就、就问了我平时干什么,见过谁,听没听过王校尉的事。”张顺声音发抖,“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他们信了吗?”

“不、不知道。”张顺摇头,“钱大人没说什么,周大人看了我好久,眼神……眼神很吓人。”

林逸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压低声音。

“张顺,听着。不管谁再问你,都说不知道。不要多说话,不要解释,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张顺用力点头。

“记、记住了。”

“去吧。”

张顺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林逸看着桌上的黑面饼和菜汤,胃里一阵翻腾。

神体在排斥。

他端起碗,走到窗边,把饼和汤倒进窗外的花坛里。泥土很快吸收了菜汤,黑面饼躺在泥里,像一块僵硬的石头。

他需要食物。

灵食。

现在,立刻。

否则他撑不过今天。

林逸放下碗,走回桌后坐下。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玄诀》,调动体内残存的灵气。

五行灵池缓缓旋转,像干涸的河床,只有一丝微弱的水流。灵气顺着经脉流动,勉强滋养着身体,但那股饥饿感像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需要出去。

必须出去。

***

下午,问话继续。

被叫去的人越来越多,院子里几乎空了一半。剩下的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连打水都蹑手蹑脚。

申时初,林逸再次被叫去。

这次只有周大人一个人。

他坐在厢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

“坐。”周大人没抬头。

林逸坐下。

周大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

“林逸,你核对账目的时候,除了笔迹问题,还发现什么异常?”

林逸心里快速权衡。

“账目本身没有问题,出入记录和实物能对上。问题在于签字的人,和签字的时间。”

“说具体点。”

“胡队正十月五日已经死了,但十月八日的出库记录上还有他的签字。”林逸道,“这不可能。”

周大人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吗?”

“有。”林逸道,“有些军械的损耗记录,数量对不上。比如长枪,出库记录是三十杆,损耗记录只写了五杆,但仓库里实际少了十五杆。”

“你怎么知道仓库里少了十五杆?”

“李老头被带走前,我核对过仓库的实物清点。”林逸道,“清点册子上写着,长枪实存十五杆,比账面少了十五杆。”

周大人抬起头,盯着他。

眼神阴沉,像两口深井。

“李老头被带走前,跟你说了什么?”

林逸心里一紧。

“没说什么。他只是把清点册子给我,让我核对。”

“他没提醒你什么?”

“提醒了。”林逸道,“他说王校尉日子不好过,让我装傻,别多事。”

周大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挥挥手。

“你可以走了。”

林逸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周大人忽然开口。

“林逸。”

林逸回头。

周大人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是个聪明人。”他道,“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林逸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大人低下头,继续看册子。

林逸走出厢房,关上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周大人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提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风暴越来越近了。

***

傍晚,林逸在文书房核对最后一本册子。

饥饿感像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理智。眼前开始发花,手指有些发抖。他放下笔,用力掐了掐虎口,疼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点。

必须想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往外看。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值守的士兵,是赵明诚的人。他们站在大门两侧,腰杆挺直,眼神警惕。

厨房那边有炊烟升起,胖厨子在准备晚饭。

林逸心里一动。

厨房。

厨房每天要出去采买食材,虽然卫所被封,但饭总要吃,菜总要买。采买的人,也许能出去。

他需要接触采买的人。

但采买的是谁?

他回想了一下。平时负责采买的是个叫老黄的杂役,五十来岁,沉默寡言,每天天不亮就推着板车出去,辰时左右回来。

老黄今天被问话了吗?

他不知道。

但可以试试。

林逸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两个士兵立刻看过来,眼神锐利。

林逸目不斜视,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胖厨子正在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黄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

“黄叔。”林逸开口。

老黄抬头,看见林逸,愣了一下。

“林、林文书?”

“有点事想请教。”林逸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明天早上,您还出去采买吗?”

老黄眼神躲闪了一下。

“出、出去。但……但钱大人说了,出去要登记,回来要检查,不能带别的东西。”

林逸心里一沉。

检查。

这意味着他没法托老黄带东西进来。

但他还是想试试。

“黄叔,我有点急事,需要买点东西。”林逸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块预支月俸的木牌,塞进老黄手里,“十块下品灵石,您帮我带一斤赤鬃猪肉回来,剩下的钱您留着。”

老黄手一抖,木牌差点掉地上。

“这、这不行。”他连连摇头,“被查出来,我要掉脑袋的。”

“不会被查出来。”林逸压低声音,“猪肉您藏在菜筐最下面,用菜叶子盖住。检查的人不会翻那么细。”

“不、不行。”老黄把木牌塞回林逸手里,站起身,走到灶台另一边,背对着他,“林文书,您别为难我。我一家老小还指望我这点工钱吃饭呢。”

林逸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木牌收起来。

“抱歉,黄叔,是我唐突了。”

他转身离开厨房。

走到院子里,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饥饿感像野兽,在胃里撕咬。

他需要另想办法。

***

晚上,林逸躺在丙字三号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脑子里像过筛子,一遍遍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钱大人的问话。

周大人的警告。

老黄的拒绝。

还有那股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

神体需要能量,再不补充,他可能撑不过明天。身体会虚弱,意识会模糊,到时候别说应对调查,连正常走路都成问题。

他必须出去。

必须。

可是怎么出去?

卫所大门有士兵把守,越墙?墙高三丈,上面还有铁蒺藜。挖地道?时间不够,工具也没有。

他需要外界的帮助。

苏晚晴。

但卫所被封,消息传不出去。吴妈也许能想办法,但她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

小婉。

小婉也许知道一些黑袍人的线索,但同样,他见不到她。

路玄机。

路玄机还在沉睡。

林逸闭上眼睛,神识沉入黑暗。

路玄机的光点比白天又亮了一点点。很微弱,但持续散发着暖意。他尝试用意识去触碰,像之前一样,用神灵气包裹。

光点微微颤动,光芒闪烁。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像沉睡中的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

但确实有回应。

林逸心里一振。

路玄机快醒了。

也许,就在这一两天。

他需要撑到那时候。

***

第十九天,清晨。

林逸在饥饿中醒来。

胃里像有火在烧,喉咙干得发疼。他坐起身,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让饥饿感更清晰。

他需要食物。

现在。

他整理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