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屑像下了一场黄色的死雪。

在平壤城的冷风里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有几片落在血水里，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

“掉转马头！”

李炎把方天画戟往前方的官道上狠狠一指。

指着大唐长安城的方向。

“随老子回京！”

“接管皇权！”

薛仁贵粗黑的眉毛挑得老高。

脑子里嗡地一下全明白了。

他激动得黑脸涨红。

猛地举起手里的玄铁马槊，用尽吃奶的力气狂吼出声。

“万岁！”

“六殿下万岁！”

三千大雪龙骑高举沾血的斩马刀。

跟着爆发出排山倒海的狂吼。

“万岁！”

声浪把城墙上挂着的人头都震得乱晃。

麻绳勒着木头横梁嘎吱作响。

大军轰然转向。

马蹄子踩碎了地上结冰的血洼。

发出劈里啪啦的冰层断裂声。

白色的钢铁洪流顺着官道往回压。

冷风顺着脖颈往甲片里钻。

李炎骑在最前面。

乌骓马的蹄子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薛仁贵跟在侧后方。

这黑大汉现在浑身燥热。

他觉得连呼进肺里的冰冷空气都是甜的。

从龙之功。

这可是实打实的开国大功。

他薛仁贵从一个深山里穿破衣服打老虎的泥腿子。

马上就要变成大唐新皇驾前的头号猛将。

这种落差让他手心直冒热汗。

他攥着马槊的掌心滑腻腻的。

忍不住在粗糙的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琢磨。

到了长安城，是不是能分个大宅子。

能不能顿顿吃上白面馒头和烤羊腿。

大军往前推进了几里地。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塞外的风刮在脸上像生锈的刀片。

官道两边光秃秃的，全是被战马啃秃的枯草根。

李炎左手抓着冰冷的皮缰绳。

缰绳上的牛皮被冻得有些发脆。

勒在虎口的老茧上，有点硌人。

他听着周围几千匹战马踏碎冻土的单调声音。

哒。哒。哒。

李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没拉缰绳，就这么任由马往前走。

但他脊背上的肌肉微微松懈了一分。

刚才那股子要回京接管天下的狂热劲儿。

突然像被冷水浇了一盆。

一下全没了。

他觉得胃里有些犯恶心。

不是受了凉。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腻味。

他偏过头。

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兴奋的薛仁贵。

这傻大个呲着一口白牙，笑得脸上的冻疮都快裂开了。

回长安干什么？

李炎在脑子里把这五个字过了一遍。

穿上那身尚衣局连夜赶制的黄袍子。

戴上挂着珠串的平天冠。

然后每天卯时不到就从热被窝里爬起来。

坐在太极殿那把冷冰冰的硬木头椅子上。

看着底下一群穿着红袍紫袍的老头子。

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堆破纸片子。

今天这儿闹了旱灾，明天那儿修个水渠。

为了一点钱粮的事，在朝堂上喷着唾沫星子扯皮。

他要是坐上那个位置。

就得天天听这帮怂包文官絮叨。

批阅那些堆得像山一样、永远看不完的折子。

连出个宫门都得带上一大群太监宫女。

这叫当皇帝？

这特么叫坐牢。

李炎摸了摸挂在马鞍旁边的方天画戟。

生铁杆子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血痂。

有些拉手。

手指肚搓在上面，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这味道让他觉得痛快。

当皇帝，哪有在外面杀人爽。

李炎在心里嗤了一声。

他闭上眼。

感受了一下脑海深处的系统面板。

那排代表杀戮点数的数字，红得滴血。

刚才灭了高句丽，数字疯了一样往上翻滚。

只要他挥动一次画戟。

砸碎一个敌人的脑袋。

听着骨头断裂的脆响，看着热血喷在雪地上。

脑子里的提示音就会丁零当啷地响个不停。

点数暴涨带来的那种灵魂上的战栗感。

是那把破木头龙椅能给的？

一旦被关进长安城那道高墙里。

当了高高在上的天子。

哪还有机会提着刀去阵前砍人。

这满身李存孝和西楚霸王的绝世神力。

难道留着在后宫里砸核桃？

或者在御花园里举石头给妃子看？

李世民已经被吓破了胆。

连夜把龙袍都绣好了。

退位诏书也盖了大印。

皇位就放在那，跑不了。

随时回去，随时能坐。

大唐内部已经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

世家死绝了，文官闭嘴了，武将当了软脚虾。

回去接手一个死气沉沉的空壳子。

没一点挑战性。

天下那么大。

高句丽这几十万人，不过是开胃的凉拌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