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的爪子抓在玄铁肩甲上。

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这扁毛畜生飞得太急，翅膀还在小幅度地抖着。

羽毛上带着一股子冰冷的水汽。

还有点鸟粪的杂味。

李炎偏过头。

抬起左手，捏住鸽子那两条细细的红腿。

手指头能感觉到鸽子温热的体温。

它咕咕叫了两声，有些不安地挣扎了一下。

掉下两根白色的细绒毛。

被平壤城的冷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进了底下的血水沟里。

李炎粗糙的指腹捏住那个红色的小竹筒。

大唐军方最高级别的火漆封印。

红色的漆块在冷天里冻得很脆。

大拇指用力一挑。

吧嗒。

火漆碎成几块，掉在脚边。

他抽出里面卷得很紧的麻纸。

纸张有些发黄。

在风里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李炎单手展开信纸。

上面的墨迹有些糊了。

字写得东倒西歪，有几个笔画带着明显的拖痕。

墨水在麻纸上洇开了一小片黑晕。

写信的人手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

李炎认得这笔字。

大唐天子李世民的亲笔飞白体。

信头上连个像样的皇家称呼都没有。

没用“朕”，也没写“六皇子”。

第一句话就是“吾儿”。

这两个字写得软塌塌的。

透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求饶味。

李炎看着这俩字，觉得喉咙里有些犯恶心。

他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在青石板上。

信里的内容不长。

每一行字都透着一股浓烈的恐慌。

平壤城被推平的战报，显然已经传回长安了。

十万守军被屠，三十万联军成了肥料。

高建武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吹风。

李世民在太极宫里，肯定是吓破了胆。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长安城那两丈厚的城墙，还有那些拿着破铜烂铁的禁军。

在李炎这把方天画戟面前。

比一层窗户纸结实不到哪去。

信纸被风吹得直往回卷。

李炎用食指压住边角。

李世民在信里把姿态低到了泥土里。

他说自己病了，病得很重，拿不动玉玺了。

说大唐的江山需要一个能震慑四海的雄主。

这马屁拍得生硬又拙劣。

紧接着才是正题。

李世民连夜把尚衣局的几十个绣娘全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拿刀架在脖子上。

赶制了一套全新的天子龙袍。

尺寸是按着李炎的身段裁的。

传国玉玺已经擦干净，摆在太极殿的龙案上了。

退位的诏书昨晚就写好了。

盖了大印。

就放在玉玺旁边。

信的最后几句，墨迹抖得最厉害。

几乎快看不清字形。

李世民求他。

求他回来直接从玄武门进宫，坐上那把椅子。

只求他念在一点血脉情分上。

别在长安城里大开杀戒。

别把剩下的几个皇室血脉全杀光。

李世民在信里说，后宫的门全锁了。

整个太极宫，现在就是个干干净净的空壳子。

等着他去接手。

李炎看着最后那个盖歪了的印章。

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

他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扯动着脖子上的青筋。

笑声在平壤王宫的台阶上空回荡。

惊飞了远处城墙上几只正准备啄食人肉的老乌鸦。

老乌鸦扑腾着黑翅膀，嘎嘎叫着飞远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策上将。

那个为了皇位连亲兄弟都能杀的大唐皇帝。

现在为了保住自己的老命。

连脸皮都不要了。

亲自绣好龙袍，跪在地上双手把皇位捧出来。

早干嘛去了。

以前觉得他是个废物，扔去突厥当狗。

后来怕他夺权，在明德门设卡子想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