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香一愣：“啥书？”

“写你的书，写你年轻时候的事。写你十七岁那年考演员的事，写你怎么认识我爸，写你怎么开起面条作坊。”

孙桂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玉兰继续说：“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孙桂香的十七岁」。”

孙桂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孙玉兰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孙桂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她把盒子放在孙玉兰面前。

“这是啥？”孙玉兰问。

孙桂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孙玉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破损。

照片上是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冲着镜头笑。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这是你？”孙玉兰问。

孙桂香摇摇头。

“是你姥。”

孙玉兰愣住了。

照片上那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像是整个世界的阳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年轻时候，也好看。比我还好看。”

孙玉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从未谋面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孙桂香的妈妈。

那个拦住孙桂香，不让她去当演员的人。

那个让孙桂香在家干活、等着嫁人的人。

那个决定孙桂香命运的人。

可她年轻时候，也笑得这么开心。

“妈，”孙玉兰抬起头，“你恨她吗？”

孙桂香愣了一下。

“谁？”

“我姥。”

孙桂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

“不恨，她是为我好。”

孙玉兰看着她。

孙桂香继续说：“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一个姑娘家，跑出去拍电影，人家会说闲话。她是不想让我被人戳脊梁骨。”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再说了，她也苦。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几个，不容易。”

孙玉兰握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拦住孙桂香梦想的人，自己也曾是一个有梦想的姑娘。

只是她的梦，还没开始就碎了。

然后她把自己的碎了的梦，变成了一道墙，拦住了女儿的梦。

一代人，一代人。

就这么过来的。

“妈，这照片能给我吗？”

孙桂香点点头。

孙玉兰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等我写完这本书，把这张照片印在封面上。”

孙桂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她说，“印就印吧。”

三天后，又一封信来了。

这回是挂号信，信封上印着海城电影制片厂的红字。

孙玉兰拆开一看，是谢俊的字迹。

“小孙：

好久不见。听说你又写了新剧本，甚慰。

昨天整理旧物，翻出了当年你给我的那本「面条厂的黄昏」的手稿。上面还有我当年用红笔批的字，那时候嫌你段落太碎，让你改，你没改。现在回头看，幸好没改。

这些年我常想一个问题：什么是好电影？

技术好？故事好？演员好？

都对，但都不全对。

我越来越觉得，好电影就是能让人想起自己。想起自己的来处，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些已经过去但从未消失的日子。

你那个「面条厂的黄昏」，就是这样的电影。

那天看片会，你妈坐在第一排，我在旁边看着。她看见银幕上那个揉面的女人，眼泪就下来了。那一刻我就知道，这片子成了。

因为那个揉面的女人，是她，又不只是她。

是千千万万个她。

是我们所有人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