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面条厂的黄昏」正式开拍。

谢俊导演亲自掌镜，女主角是一位从附近农村找来的素人演员，长得和年轻时的孙桂香有七八分像。

孙玉兰每天跟着剧组，看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变成电影。

赵前卫的乐队给电影写了主题曲，名字叫「那双手」。

录歌那天，孙玉兰去录音棚看他。

赵前卫站在话筒前面，抱着那把带裂纹的电吉他，唱：

“那双手揉过三十年面～

那双手把我养大～

那双手送我去远方～

那双手一直在等～

等我回家～”

唱完之后，他放下吉他，看着孙玉兰。

“咋样？”

孙玉兰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脸，看着他怀里那把破吉他，忽然笑了。

“挺好，我妈肯定爱听。”

赵前卫也笑了。

电影首映那天，孙桂香又来了。

这次是她自己来的，没让孙玉兰接。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新衣服，坐在电影院里，等着看自己。

银幕亮起来。

那个揉面的女人，那个发呆的女人，那个挥手的女人。

是她，又不是她。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孙玉兰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电影放完，灯亮了。

孙桂香转过头，看着孙玉兰。

“玉兰，”孙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孙玉兰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小公园，十八岁的赵前卫也说过这两个字。

谢谢。

谢谢你让我去京城。

谢谢你让我追梦。

谢谢你让我替你也圆了梦。

孙玉兰笑了，握紧她的手。

“谢啥，你是我妈啊。”

孙桂香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十年后。

京城的秋天，天高得不像话，云淡得像谁用毛笔蘸着水在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孙玉兰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长得乱七八糟的花：

一盆茉莉，一盆月季，还有一盆不知道是什么的绿植，孙桂香说是“从老家带来的种子”，种了三年也没见开花。

“妈，你这花该浇水了。”

“浇啥浇，昨儿刚浇过。”

孙桂香从屋里慢悠悠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从春城带来的茶叶。

她凑过去看了看那盆不知名的绿植，“这玩意儿不能浇太勤，根会烂。”

孙玉兰看着她。

十年了。

孙桂香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多了几道，腰也弯了些，但精神头还是那么足。

每天早起在阳台拾掇这些花，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下午看电视，晚上等着他们下班回家吃饭。

十年前那个站在站台上挥手的女人，现在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玉兰，”孙桂香忽然开口，“前卫今儿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他说今儿录完音就回来。”

孙桂香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那我去买条鱼，他爱吃我做的糖醋鱼。”

孙玉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京城的秋天，和十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下午，孙玉兰在书房里改稿子。

十年了，她从那个实习的姑娘，变成了小有名气的编剧。写了几部片子，拿过几个奖，名字偶尔能在报纸上看见。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待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对着窗户，一笔一划地写。

门铃响了。

她听见孙桂香去开门，然后是一阵说话声。

“玉兰！有你的信！”

孙玉兰放下笔，走出书房。

孙桂香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这谁寄的？也没写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