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的中央军校跟白天压根不是一个地方。操场上嘶吼和金属碰撞声沉下去之后，整座军校像一头收起了爪子的钢铁巨兽，贴在城墙脚下安静地喘气。

但今夜那口气喘得不太平。

苏夜从训练场回宿舍的半道上就觉出了不对劲。通往城墙方向的石板路上多了好几串靴印，底纹压得深，是急行军踩出来的。他抬头扫了一眼城墙方向，哨塔上的探照灯比平时多亮了两盏，光柱在夜色里一截一截地挪，挪得比往日慢，也比往日认真。不是例行扫一圈交差了事，是在找东西。

他没停，照常回了宿舍。赵铁柱已经躺下了，呼噜打得跟拆房子似的。苏夜在床边坐了半分钟，右耳深处那个细砂滚动的声响又轻轻滚了一下。顾小雪说这不是疲劳，他信。顾小雪那种人不会往病历第一行写废话。

睡不着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中央军校的图书馆在地下二层。电梯门一开是成排的金属档案柜，空气里一股旧纸混着防潮剂的味儿。再往里走，一道上了年头的铁栅门把整个楼层一分为二，门边挂了块铜牌，漆磨得几乎认不出字了，但苏夜用不着看也知道上面刻的什么：禁区，仅限特别生及授权人员入内。

他把胸口的银色胸牌往感应器上贴了一下。铁栅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地方他入学头一周就进来了。三个月过去，禁区里哪排柜子搁的是哪个年代的档案，闭着眼都摸得清楚。但今晚他没去翻那些已经翻烂了的裂隙记录和旧战报。今天合练收操以后，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下午收操前，顾城派人送过来一份城墙哨兵的日报。苏夜当时拿毛巾擦着汗，草草扫了一眼。日报正文明明只写了西南方向三公里处监测到C级魔兽群活动，建议关注。C级魔兽在壁垒城周边的荒野上不算稀罕玩意儿，他们合练之前也清剿过几只。真正让他心里扎进一根刺的，是正文底下一行小字。

那行字写的是：魔兽群移动方向呈收敛趋势，已确认有三个独立个体群在向同一坐标靠拢。

三群。互相不搭界的魔兽群，同时朝着一个方向挪。

这不叫觅食。苏夜在第七高中的试炼场上跟魔兽打过够多的交道了，它们找吃的时候会散，会抢，会互相咬。能让一群C级魔兽扔下撕咬本能齐刷刷往一个方向走的原因，他只想到一种：有更高级别的东西在叫它们。

禁区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惨白惨白的。苏夜蹲到档案柜最里头那排，手指顺着泛黄的编号一格一格往下摸。从今年往前倒推，一年、两年、三年，手指停在六年前那一格上。

六年前的档案柜上有道细细的灰印。有人先他一步翻过这一格，而且不止一回，是手指反复抽拉档案袋边缘磨出来的痕迹。苏夜把那一叠档案抽出来，牛皮纸封面盖着枚红色印章：壁垒城城防观察记录，编号CCD-0603。

他靠在档案柜边上，就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一页页翻。

六年前的壁垒城，城墙外头的魔兽活动比现在少得多。大半页码记的都是些零星的C级以下出没，偶尔冒一只B级就算能上简报的大事了。苏夜翻得快，纸张在指肚底下沙沙地响。翻到第三十三页的时候，手停了。

那一页的记录格式跟前面三十几页一模一样，但内容让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4月7日，哨兵王明远报告，西南方向四群C级影豹群异常集结。原本领地相隔至少五公里的四群影豹，于24小时内全部移动至同一坐标。城防军派出侦察队，在集结坐标中心发现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焦土区，土壤温度高于正常值约三十摄氏度，原因不明。

下一页。

4月17日，集结发生后第十天，西南方向检测到B级巅峰魔兽能量波动。代号裂蹄蛮牛的B级巅峰个体出现在焦土区域。集结群三群影豹全部消失，焦土区扩大至直径四十米。

再下一页是4月20日。记录只有三行，字比前面潦草得多，像记录的人手在发抖或者时间来不及了：

裂蹄蛮牛已确认。城防军派出两个小队围剿未果。4月30日兽潮爆发，此役城防军阵亡十一人，为壁垒城六年来单次兽潮伤亡之最。

兽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