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100章 月牙泉

作品:《 江山美女一碗宴》

雪是后半夜落的,薄,落到沙上就化了一半。

张青山一个人往鸣沙山去。

身后沙州城的灯疏了,风从山口下来,卷着细沙打在裤腿上,沙沙地响。

月牙泉就在沙山的弯里,一汪水,弯得像谁遗落的一块旧玉。

这样的节候,泉不冻,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映着半边月。

他蹲下身,伸手探进泉水里。

水冷,冷得指节一缩,却不是刺骨的那种死冷,水底有什么在缓缓地动,是活的。他掬起一捧,就着月色看了看,水极清,指缝里没有一星泥。

沙山环着这么一汪水,千万年,黄沙填不没它,风雪冻不死它,他在灶上烧了二十年水,头一回对着一汪不用烧的水,坐了这么久。

他在泉边的石条上坐下。

石头白天晒过,夜里还留着一丝散尽前的温。

白天人都走散了,各有各的去处。

沈素心是中午的班车。

他和姜糖送到车站,她只带了一个旧提包,上头落着这些天路上的灰。

站前人多,她排在检票的队尾,把提包搁在脚边,抬手理了理头发。

这一程她很少这样安静,布控的时候,抢账的时候,她的背永远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会儿弓松下来,人倒显得瘦了一圈。

“到了,先睡一觉。”张青山说,“别的,醒了再说。”

“我知道。”她看着他,顿了顿,“青山,我瞒过你几回,也压过几回没报。这些我不后悔。可到了京里,若他们顺着我的话往下查,查到你们头上,你记着一句。”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问什么,都推给我。”她说,“通知是我接的,底是我交的,话从我这儿出去,就到我这儿为止。你还在追东西,不能让他们把你钉在敦煌。”

张青山喉咙动了动,点头。

进站前,她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想说什么,末了只是抬了抬手。

车开远了,卷起站口一层薄尘,姜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到了京里,”张青山说,“不会有事。该说的,她心里都有尺。”

阿依慕下午回的南线。

马拴在市场口,褡裢里塞着资料和干粮,还有姜糖硬塞给她的那包药。

她翻身上马前,抱了抱姜糖,又走到张青山面前。

“开罗的末站,我去走。”她说,“木器找着了,头一件给你信。”

“南线苦。”张青山说,“泉路一程一程来,别赶夜路。”

“你们东边也不轻松。”阿依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青山,到了外头,吃不惯了,就想想揪片子。”

她打马走了,沙尘里,那个背影挺得很直。

姜糖得留在敦煌,把这些天的素材理完,片子还有大半没剪。

她嘴上嘟囔,说你们把我一个人扔下,手里却把一张存储卡塞进张青山手里,说素心姐那些资料的备份,都在上头,你带着。

“理完了我就来。”她瞪着张青山,“你敢不等我。”

“等你。”张青山说,“签证下来,头一个通知你。”

李可没走,他要随张青山去备东渡的事。

人在客栈院里修他那辆旧自行车,链条上了油,擦得锃亮。

这辆车陪他跑了大半个中国,车架上磕着一道道伤,每一道他都能讲出来,在哪儿摔的,哪段路颠的。

他说明儿先把车寄回上海,空着手,过海,车骑到海边,也到头了。

说到过海,他手上的活停了一下。

“青山。”他蹲在地上,背对着张青山,“我昨晚又想了半宿。关西那几个名字,我有十几年没碰了。这回过去,万一……碰着我不想碰的人。”

“碰着了再说。”张青山说。

“嗯。”李可把扳手搁下,转过身,脸上又挂回那副笑,“真到那一步,你别替我挡。我自己惹的,我自己认。”

张青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把一壶热水搁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