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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京都琵琶

作品:《 江山美女一碗宴》

临行前一晚,张青山把该带的东西,在曹家后屋的桌上,一样一样摆开。

正中是凉州那张铜印的照片,黑白的,翻拍了许多回,边角都磨毛了。

印身四方,高钮,四周一圈西夏文字,侧壁那道方正的凹槽,被他用铅笔在照片边上,照着形状又描了一遍。

凹槽咬他贴身那块铜牌的半幅,这件事,他在凉州头一眼就记下了,到如今,两半还隔着一片海。

照片旁边,是爷爷的那份旧档。

档案背面,铅笔写着四个字,京都,琵琶。

墨色褪得发灰,字却一笔不抖,是爷爷年轻时的笔迹。

再旁边,是苏暮烟从香港寄来的那叠影印件。

伦敦小拍的旧账,三件同代理,拆了卖,又被人成批收成一组,后头牵着一个只有半实名头的基金会。

还有绿皮箱里那本名录,几笔凉州的收货,转运方向一栏,都写着同一个方向,往东。

姜晚成那张菜单纸,也在桌上。

纸角的折痕里,那点海边咸腥的潮气,他闻过许多回。

姜糖的手机里,还存着那个海外空白账号发来的一句话。

张青山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他拿起铜印照片,又拿起自己那块铜牌,把半幅饕餮纹对着照片上的凹槽,比了比。

隔着一千年,铜和铜不能真的咬到一处,可那道方正凹槽的尺寸、转角,跟铜牌残边的弧度,在他眼里是对得上的。

一枚印从凉州出去,半块牌留在爷爷手里,东西分开的那一年,两半各走各的路,一个漂海,一个在灶台边传了三代。

如今他要带着这半块,过海,去找另半块。

这些东西,散的时候,是七零八落的碎线头。

凉州的一枚印,档案上的一行字,香港拍卖行里几笔旧账,折痕里看不见的海,屏幕上一个没头像的账号。

这一夜,它们头一回在一张桌上,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门响了两声,阿依慕和姜糖进来,身后跟着李可。

四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急着开口。

“都在这儿了。”张青山伸手,把铜印照片往中间推了推,“凉州老掌柜亲眼见着东西被换走,往东。名录上几笔凉州的货,也往东。我爷爷在档案背面,亲笔点了四个字。”

“京都,琵琶。”姜糖轻声念。

“苏暮烟查的那几件,在关西的私人馆里挂着。”阿依慕指着影印件,“八几年、九几年,关西有藏家专门收西夏的东西,铜印、佛经、文书,成批地买。这批东西上岸的地方,跑不出那几座城。”

“还有这个。”姜糖把手机搁下,屏幕上是那行私信,“他知道叔叔。发信的地址在海外,IP空的。青山哥说,这线跟叔叔是一条,也跟东边是一条。”

张青山点头。

他伸出手,一样一样点过去,像在灶台上排料。

“铜印往东,档案点了京都,旧藏家在关西,基金会在海那头收钱收东西,姜晚成追到能听见水声的地方断了信,那个账号,知道他的下落。”他把手按在桌上,“七条线,看着散,捋到根上,是一处。过了海,关西。”

“琵琶那两个字,我想了许多回。”张青山说,“铜印是官府的硬东西,琵琶是乐伎手里的软东西,两样不该并在一行。我爷爷不会无缘无故写它。我如今只猜得出两层。一是地方,京都有那条街,那场,琵琶响在一处特定的所在。二是人,当年收下这枚印、或者替它牵线的那个人,跟琵琶脱不开干系。到底是哪一层,猜没用,得到了琵琶真正响过的地方,用眼睛看。”

罗先生先前听他讲起过这四个字,送过他一句话,说敦煌的壁画上,琵琶弹了一千年,反弹的,横抱的,都有,乐声走得比商队还远。

张青山把这句话也记着。

印信落在哪座城,琵琶也许就指着那座城里,一个被乐声藏起来的人。